第185章 无法指责的功(1/2)
早朝的钟声响过三刻,太和殿的金砖地仍泛着潮意。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鸦雀无声的百官,指尖在龙椅扶手上的鳞片纹里反复摩挲。那些雕刻的龙鳞尖锐锋利,硌得掌心发麻,却让他莫名心安 —— 就像此刻朝堂上的沉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尖嗓在殿内回荡,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试探水深的竹竿。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首辅的位置,张居正今天穿的石青色蟒袍比往日更沉,垂在腹前的朝珠颗颗紧挨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没人应声。阶下的文武百官垂着脑袋,帽翅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片沉默的芦苇。朱翊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 三天前那道绕开内阁的赈灾旨意,此刻正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户部尚书赵焕的手指在朝笏上掐出深深的印子。他昨夜在值房核了半宿账,湖广粮仓的亏空得从南直隶的漕粮里补,这意味着下半年的河工款又要拖欠。可当他想起驿卒带回的流民画像,想起那些捧着米袋磕头的百姓,到了嘴边的弹劾奏疏,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陛下,” 终于,吏部尚书张瀚出列,他的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湖广巡抚李焘奏报,已安置河南流民十万,无一人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臣请陛下嘉奖李巡抚,以彰其功。”
朱翊钧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张瀚是张居正的门生,这话明着是嘉奖李焘,实则是在给双方找台阶。“准奏。” 他的声音透过龙涎香的雾气传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赏李焘白银百两,升湖广布政使司参政,仍署巡抚事。”
张瀚躬身领旨,退回班列时,与张居正交换了个眼神。首辅大人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
太和殿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燃得正旺,烟气缭绕中,朱翊钧看着阶下的百官。他能想象得出,昨夜的京城有多少密谈 —— 东厂的校尉回报,礼部侍郎在府中召集门生,痛斥 “皇权越界”;兵部尚书的幕僚连夜誊抄《皇明祖训》,准备今早死谏;甚至连太医院的院判,都在给冯保诊脉时,旁敲侧击地说 “陛下龙体为重,勿要劳心太过”。
可真到了朝堂之上,这些议论都变成了沉默。因为没人能反驳一个事实:流民得救了。那些原本可能变成饿殍的百姓,此刻正捧着湖广的糙米,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活了下来。
“还有事吗?” 朱翊钧再次开口,目光扫过都察院的方向。那里站着十三道监察御史,往常最喜欢弹劾官员的过失,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舌头,一个个低着头,帽翅都快垂到胸口。
都御史葛守礼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手里捏着份弹劾李焘 “擅动官仓” 的奏疏,字字句句都引经据典,从洪武爷说到嘉靖帝,足以让一个巡抚身败名裂。可当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塘报,说开封府的流民开始返乡种地,突然觉得那份奏疏重逾千斤。
“臣…… 无事。” 葛守礼最终还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翊钧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知道,这些言官不是不想弹劾,是不能。就像用刀子杀了人要偿命,可要是用这把刀救了人,谁又能说这刀有罪?他绕开内阁是越权,可这越权救了十万条人命,这份功,谁也无法指责。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如蒙大赦,却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丹陛上,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可朱翊钧站在太和殿门口,还是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 ——“陛下圣明”“流民不易”“李巡抚胆大”……
只有张居正走得笔直。他经过朱翊钧身边时,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比往日更沉:“陛下,户部拟调南直隶漕粮五万石补湖广亏空,老臣已核过账目,特来请旨。”
“准了。” 朱翊钧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想起昨天在东宫的争吵,语气缓和了些,“先生辛苦了。”
张居正没接话,只是再次躬身,转身离去。石青色的蟒袍在晨光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条沉默的河。
朱翊钧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角楼的方向,才转身回东宫。小李子捧着件披风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搭在他肩上:“万岁爷,外面风大。”
“无妨。”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宫墙外,那里有几个扛着锄头的百姓正走过,大概是从城外粥棚返乡的流民。他们的步子迈得轻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万岁爷,” 小李子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刚才奴才听见几个御史在说,这次赈灾,陛下比…… 比谁都果断。” 他没敢说出 “张居正” 三个字,却用眼神示意着。
朱翊钧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小李子想说什么。这些日子,朝堂上下都觉得他是张居正的傀儡,新政是首辅的功劳,军权是元辅的掌控,连宫里的用度都要经过内阁的核准。可这次,他用一道绕开内阁的圣旨,告诉所有人:他这个皇帝,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决断,不是只会听张居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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