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虚实的边境(1/2)

晨光苍白如病人脸上的肤色,一寸寸漫过卧室的地毯,爬上床沿,最后落在周芷宁僵坐了一夜的身体上。她保持着蜷缩在门后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她还活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段五秒的视频像烙印,在她闭眼时依然在视网膜上跳动。

李轩揽着她的肩。她在哭。时间戳:15:22,比花园冲突早了至少半小时。

不止一次见面。不止一次接触。不止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周芷宁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线索。这张脸记住了一些事,也忘记了一些事。而记住的那些,可能也是假的。

她开始整理行李。

这个过程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她拿出一个小行李箱,只装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证件,钱包,手机充电器。那些祁夜买的昂贵衣物、首饰、包包,她一件没拿。它们不属于她,它们属于“祁夜的周芷宁”,而那个她正在死去。

整理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盒。晨光中,那些白色、蓝色、淡黄色的药片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的手指悬在药盒上方,犹豫了。

如果她带走这些药,继续服用,那么她的情绪、她的思维、她的记忆,可能仍在祁夜的控制之下。如果她扔掉这些药,那么她可能面临戒断反应,情绪崩溃,抑郁症复发。

这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控制机制:让她依赖,然后通过依赖来控制。

周芷宁最终还是没有碰药盒。她关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七点半,她下楼。张姨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她提着行李箱,手里的餐盘差点掉在地上。

“周小姐,您这是……”

“我要走了。”周芷宁说,声音平静,“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可是祁先生他——”

“他知道。”周芷宁打断她,走向玄关。

就在这时,祁夜从书房走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西装,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商业精英。只有眼底的红血丝和过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我让老陈送你。”他说,语气公事公办,“想去哪儿?”

“不用。”周芷宁摇头,“我自己打车。”

“这个时间点很难打车。”祁夜走向玄关,从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车钥匙,“我送你到市区,然后你自己决定去哪儿。”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打开了门。晨间的冷空气涌进来,周芷宁打了个寒颤。

最终她还是上了他的车。不是妥协,而是因为她确实需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电台播放着晨间新闻,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股市行情和天气预告,与车内沉重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驶上主干道后,祁夜突然开口:“有地方去吗?”

“有。”周芷宁说谎。她其实无处可去——父亲在国外,小敏有自己的生活,住酒店需要钱,而她的存款有限。

“李轩可能会找你。”祁夜说,目光盯着前方道路,“他知道你离开我后,会更肆无忌惮。”

“我能应付。”

“你确定?”祁夜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的担忧,“他手里可能不止那些照片和录像。他是个没有底线的人。”

周芷宁转头看他。“你知道他更多事?”

“我调查过他。”祁夜承认,“他欠的不只是高利贷。他参与了一些非法的线上赌博,还涉及洗钱。追债的人不止一拨。如果他走投无路,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你一直把我关在家里,是在保护我免受他的伤害?”周芷宁的声音里带着讽刺,“多么高尚的理由。”

祁夜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任何我做的事。但事实是,如果李轩找到你,你真的有危险。”

“那我就报警。”

“证据呢?”祁夜反问,“他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违法行为。威胁、骚扰——这些很难立案,尤其是你们曾经的关系会让警方觉得是情感纠纷。”

他说得有道理,周芷宁不得不承认。李轩擅长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游走,用情感绑架和心理压迫来控制她,这点她两年前就领教过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祁夜转头看她,眼神复杂。“至少让我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李轩找不到的地方。住几天,等我想办法解决他。”

“然后呢?”周芷宁冷笑,“再回到你身边?继续吃药,继续被你观察,继续当你的实验对象?”

“不。”祁夜摇头,声音很轻,“然后你就真正自由。我保证。”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笛催促。祁夜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为什么?”周芷宁问,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为什么现在愿意放我走?因为被揭穿了?因为演不下去了?”

“因为爱你。”祁夜说,简单直接,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爱,至少应该包括让对方幸福。如果我在你身边只会让你痛苦,那我应该离开。”

周芷宁的鼻子发酸,但她强行压下情绪。“不要再用爱当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解释。”祁夜将车靠边停下,转头正视她,“我做错了,宁宁。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爱你。我控制,我隐瞒,我用药,我自以为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但我忘了问你需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积蓄勇气。“所以我放你走。不是暂时的,是永远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过任何你想要的生活。我不会找你,不会打扰你,不会再用任何方式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沉重,沉重得像在宣读自己的死刑判决。

“只有一个条件。”他继续说,“让我确保你的安全。至少在我解决李轩这个威胁之前。这不算过分吧?”

周芷宁看着他,这个她应该恨的男人,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因为即使知道了所有真相,即使确认了他对她的控制和伤害,她内心深处某个部分依然在为他痛。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她的感情可能也是被操控的一部分。

“好。”她最终说,“你安排。但我要自己住,不要任何人‘照顾’我。”

祁夜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重新启动车子。

“在城南有一套公寓,在我名下但几乎没住过。邻居不知道业主是谁。我已经让人去打扫,更换所有门锁,安装新的安保系统。你可以住到你想离开为止。”

“李轩能找到吗?”

“理论上不能。那套公寓是用离岸公司名义购买的,和我名下的其他资产没有直接关联。”祁夜顿了顿,“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小敏。李轩可能会监视她。”

周芷宁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她将完全孤立。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隐私性极佳。祁夜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她坐电梯直达顶层。

公寓很大,装修简约现代,但缺乏生活气息,像个精致的样品屋。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所有生活用品都已经备齐。”祁夜递给她两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说你是租客,姓陈。他们不会多问。”

周芷宁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

“我就送到这里。”祁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的号码你还有。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任何时候,打给我。我会立刻赶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紧急……就不要打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周芷宁心上缓慢地锯。

祁夜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打开前,他停下,背对着她说:“药,要按时吃。戒断很危险。李医生的联系方式在茶几上,你可以继续找她治疗,费用我已经预付了一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回头。

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周芷宁呆立的身影。然后电梯下行,数字递减,最后停在了“g”。

她突然冲过去,按了下行键,但电梯已经下去了。她等不及另一部,转身冲向安全通道,沿着楼梯狂奔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只是身体在行动,大脑一片空白。她跑下十二层楼,气喘吁吁地冲到一楼大堂,正好看见祁夜的车驶出小区大门。

她站在玻璃门内,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汇入街道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走了。真的走了。

周芷宁慢慢走回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脸。她应该感到解脱,感到自由,感到新生的希望。

但她只感到巨大的、空洞的失落。

回到公寓,她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温暖明亮,但她只觉得冷。

她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震动将她惊醒。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是一段语音信息。

她点开。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机械的嗓音传来:

“他走了?很好。现在你安全了。但你真的以为,离开他就自由了吗?你的记忆里还有多少他植入的东西?你的情感里还有多少他设计的反应?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自由?”

语音结束。紧接着又一条文字信息:

“想知道真实的自己吗?下午三点,中央公园湖边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带上你所有的疑问。”

周芷宁盯着手机,心脏狂跳。匿名者要现身了。这个一直在暗处操纵她情绪,离间她和祁夜,向她展示“真相”的人,终于要走到台前。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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