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脆弱平衡下的微光(1/2)

共同的“契约”如同一张精心绘制却质地脆弱的地图,开始在两人关系的荒原上铺展开来。最初的几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周芷宁严格遵守着她的承诺。每日早晚,在祁夜的注视下,准时服下那些白色、黄色、浅蓝的药片。药物的稳定摄入带来了一种她未曾预料的变化——情绪的剧烈起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抚平了,那些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绝望潮汐,退得远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海般的疲惫感,以及一种奇异的“钝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这些情绪的棱角仿佛都被磨平了,世界在她眼中变得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那么尖锐刺目,却也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她变得嗜睡,即使白天也常常感到精神不济,胃口也变得很差,面对再精致的菜肴也提不起兴趣。林静婉医生在随后的视频咨询中告诉她,这是抗抑郁药物常见的初期副作用,身体和大脑需要时间适应,通常会随着服药时间延长而逐渐减轻。

“这感觉……很奇怪。”周芷宁对着屏幕那端的林医生,努力描述着自己的状态,“好像安全了一些,但……也空了一些。有时候,我甚至有点怀念以前那种……虽然很痛,但至少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林医生耐心倾听,然后温和地解释:“药物像是一副情感的‘刹车’和‘稳定器’,在您情绪失控风险最高的阶段,它先帮助您停下来,稳住局面。这种‘钝感’是暂时的保护机制。当您逐渐稳定,能够运用治疗中学到的技巧来应对情绪时,药物的剂量可能会调整,这种被隔离的感觉也会改善。现在,请尝试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简单的、具体的事情上,哪怕只是感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或者仔细品尝一口食物的味道。”

于是,周芷宁尝试着去做。当午后阳光透过画室的旧钢窗洒在身上时,她会停下手中无意识的涂鸦,闭上眼睛,努力感受那份暖意;吃饭时,她会强迫自己慢下来,仔细咀嚼,分辨食材原本的味道。这些微小的、刻意的练习,像在浓雾中点亮的一盏盏微弱烛火,虽然无法驱散整个迷雾,却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没有彻底迷失。

祁夜则恪守着他的职责。他成了周芷宁药物的“监管者”和外部世界的“过滤器”。那个存放药盒的柜子钥匙,从不离身。他仔细研究每一种药物的说明书,记录她服药后的反应,甚至在她因副作用感到恶心时,会默不作声地让阿香准备清淡的粥点,或者递上一杯温水。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了那张惹祸的请柬所代表的一切潜在麻烦,周芷宁的生活环境里,再未出现任何与李轩或祁弘远相关的直接刺激物。

他依旧允许周芷宁在他在场的情况下,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文件。有时在书房,他会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边留意她的状态。如果发现她长时间对着一页纸发呆,眼神空茫,他会停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不是质问,而是用平静的语气问:“累了?还是看不懂?” 如果她点头说累,他会合上文件,提议去庭院走走,或者干脆让她回房休息。如果她说不懂,他会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几句,不深入,不苛求。

这种相处模式,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点上。两人都像走钢丝的人,绷紧了神经,生怕一个微小的晃动,就会让这得来不易的、脆弱的“正常”假象彻底崩塌。

然而,平衡之所以脆弱,就是因为它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

这重量,很快从外部施加而来。

祁夜与父亲祁弘远的公开对峙,其负面影响开始在他商业王国的边缘显现。一些原本与祁氏集团合作良好、但与祁弘远私交甚笃的老派合作伙伴,态度变得暧昧不明;几个正在推进的重要项目,审批流程突然变得异常缓慢,隐约能感觉到无形的阻力;甚至集团内部,也开始有一些关于“继承人位置不稳”、“父子内斗影响集团未来”的流言悄悄滋生。

祁夜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人在别墅,大部分时间也待在书房,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他脸上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日渐稀薄,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努力不在周芷宁面前表露这些压力,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偶尔通话时不自觉拔高的音调,以及深夜书房里久久不熄的灯光,都泄露了他的处境并不轻松。

周芷宁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她知道自己就是这场风波的“导火索”,虽然祁夜从未说过一句抱怨或指责的话,甚至刻意在她面前维持着平静,但那无形的压力还是透过空气传递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与她药物带来的疲惫和钝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令人窒息的焦虑。

契约规定:她负责努力活着,他负责扫清障碍。可当她发现,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障碍,而“扫清”的过程正在消耗他、拖累他时,那种熟悉的、自我否定的声音又开始在心底蠢蠢欲动。

这天下午,周芷宁又一次从漫长而昏沉的午睡中醒来。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白天也睡得很多,但睡眠质量很差,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醒来就忘的梦,醒来后反而更加疲惫。她坐在床边,感觉头重脚轻,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想起祁夜早上出门前说,今天会早点回来,一起吃晚饭。她应该下楼去,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她挣扎着起身,洗漱,换了一身衣服,慢慢走下楼梯。

别墅里很安静。阿香说祁夜还没回来,但打过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周芷宁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心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她听到庭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祁夜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玄关。门开了,祁夜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一丝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神深处有压抑着的、阴郁的火气。他一边走进来,一边还在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话,语气冷硬:“……我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这个季度的数据必须达标。谁有困难,让他直接来找我。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祁氏不养闲人。”

他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和公文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这才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周芷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芷宁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烦躁,以及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不耐。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想避开,想退回自己的房间,觉得自己此刻的出现,似乎只是给他添乱。

祁夜也看到了她。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脸色苍白,眼神有些茫然,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他眉间的褶皱似乎更深了些,但迅速压下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周芷宁低声回答,移开视线。

空气有些凝滞。祁夜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走向酒柜,似乎想倒杯酒。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目光瞥向那个上了锁的、存放药物的柜子,又看了看周芷宁苍白的神色,最终只是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周芷宁看着他喝水的侧影,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而压抑的气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想起林医生的话,关于沟通,关于及时表达感受。她应该告诉他,她现在感觉不太好,有点心慌,可能是因为天气,也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

可是,看着他明显心情不佳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一定有很多烦心事,她这点微不足道的“不舒服”,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或许只会让他更烦。

她选择了沉默。

祁夜喝完水,放下杯子,转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紧皱起,对周芷宁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向了书房,关上了门。

隐约的、压抑着怒意的说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周芷宁站在原地,听着那模糊的声音,感受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和心头不断扩散的冰凉。那种熟悉的、被抛弃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的孤独感,混合着药物带来的麻木和身体的不适,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她慢慢走回客厅,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一个软垫,将脸埋了进去。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极了那天母亲去世的雨夜,也像极了祁夜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

悲伤、恐惧、无助、自我厌恶……种种情绪,并没有因为药物的“稳定”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压制,此刻在身体不适和外界压抑气氛的双重催化下,开始蠢蠢欲动,寻找着裂缝。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祁夜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的周芷宁,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走过来,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上去换件衣服。”便转身上了楼。

周芷宁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似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越来越远。雨声越来越大,别墅里空旷得可怕。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那些消极的念头又开始在脑海中盘旋——她是负担,是麻烦,是导致他不顺的根源。她努力遵守契约,努力活着,可这种活着,对彼此而言,是不是依然是一种折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设置的、提醒服用晚间药物的闹钟。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上了锁的药柜。钥匙在祁夜那里。

按照契约,她应该去找他拿药。

可是……她现在不想动,不想看到他可能依旧烦躁的脸,不想面对任何需要交流的场景。她只想一个人待着,被这潮湿的雨声和沉重的孤独彻底吞没。

契约的另一条浮现在脑海:如果情绪极度低落,必须告知,不能独自承受。

告诉她?告诉他她现在很难受,很害怕,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在他已经被工作和家族压力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不。她做不到。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一方面,她记得自己的承诺,记得他崩溃的眼泪;另一方面,根深蒂固的“不配感”和“怕添麻烦”的心理,让她再次选择了封闭。

时间在雨声和内心的挣扎中一点点流逝。祁夜换好衣服下来了,是一身舒适的家居服。他走到客厅,看到周芷宁还蜷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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