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共同的契约(1/2)
新的一天,在一种微妙而谨慎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崩溃的泪水与沉重的承诺,如同尚未散尽的硝烟,依然弥漫在别墅的空气中,为每一个寻常的细节都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卧室的门已经连夜被修复,崭新的门板与原木色略有差异,像一块突兀的补丁,无声地提醒着昨日发生的惨烈。
周芷宁醒来时,祁夜已经不在身边。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平静。昨日那决绝赴死的冲动,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那是另一个濒临疯狂的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昨夜在祁夜崩溃的眼泪和拥抱中许下的承诺,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清晰而真实。
她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不再像昨日午后那般空洞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努力凝聚的清醒。她看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低声说:“记住你的话。为了……也为了他。”
走出卧室,楼下隐约传来祁夜低沉而简短的通话声。她走下楼梯,看到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对着手机交代工作。他已经换上了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背影挺拔,恢复了往日那个冷静、强势的商界精英形象,仿佛昨夜那个在她面前脆弱流泪、崩溃哀求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周芷宁知道,那不是幻觉。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完全拼回原状;有些情绪一旦爆发,就再也无法彻底隐藏。
祁夜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对着手机又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昨夜的赤红和脆弱,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锐利,但在那沉静之下,周芷宁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加专注的审视,以及一种……克制的紧绷。
他在观察她,评估她今早的状态,确认昨夜那场风暴过后,她是否真的“平静”了下来,是否还记得那个承诺。
“早。”祁夜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早。”周芷宁也低声回应,走向餐厅。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地开始用餐。气氛有些凝滞,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充满对抗或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彼此都在小心试探、努力适应新“规则”的谨慎。
吃到一半,祁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看向周芷宁手边的水杯,忽然开口:“药。”
周芷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按照昨晚的“契约”,从今天起,她的药物由祁夜亲自保管和发放。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那是一种隐私被彻底剥夺、自我管理权被收回的感觉。但昨夜他的眼泪和那句“我求你了”还在脑海中回响,那丝不适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责任感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也没有抱怨。
祁夜起身,走向客厅一侧的嵌入式酒柜——那里被他临时改成了存放她药物的专用柜,上了锁。他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分装好的透明药盒,里面是按照医嘱分好的早间剂量。他拿着药盒走回餐桌,放在她手边,又为她倒了一杯温水。
整个过程,他动作流畅,神色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周芷宁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同时也隐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似乎在确认她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
她拿起药盒,将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就着温水,一仰头服了下去。微苦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她微微蹙了蹙眉。
祁夜看着她将药咽下,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才稍稍放松了一毫米。他重新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似随意地问道:“上午有什么安排?”
“林医生约了十点的视频咨询。”周芷宁回答。这是例行安排。
“嗯。”祁夜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咨询结束后,如果你状态还行,可以来书房。有几份不太紧急的邮件和简报,你可以看看,就当……换换脑子。”
这个提议让周芷宁有些意外。他不仅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将她更加严密地“封锁”起来,反而主动提出让她接触一些他工作上的、不那么核心的内容。这既是一种变相的“信任”测试,也是在履行昨晚“慢慢来”、“必须他在场”的约定——他在书房,就是“他在场”。
“……好。”周芷宁再次点头。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达成初步共识的氛围中结束。
上午十点,周芷宁准时坐在了书房的电脑前,接通了与林静婉医生的视频。祁夜没有留在书房里,但他没有关上门,就在隔壁的起居室处理公务,距离近到足以听到这边的动静,却又不会直接出现在镜头里,给她造成压力。
视频接通,林医生温婉柔和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周小姐,早上好。看起来昨晚休息得不太好?”林医生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眼下的疲色。
周芷宁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林医生,我……昨天下午,情绪又失控了。差点……又做了傻事。”
她没有隐瞒,将看到请柬后的崩溃,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包括祁夜的反应和她自己的承诺,都尽量清晰地叙述了出来。叙述过程中,她的声音几度哽咽,但始终努力保持着条理。
林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带着全然的接纳和理解。直到周芷宁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听起来,昨天经历了一次非常强烈的情绪地震。但让我注意到的是,周小姐,你这次对事件的描述,和以往有些不同。”
“不同?”周芷宁有些不解。
“以往你谈到类似的情绪低谷或冲突,焦点往往集中在自己的痛苦、无助,或者对祁先生行为的控诉上。”林医生温和地分析,“但这一次,你花了很多篇幅描述祁先生的反应——他的暴怒,他的恐惧,他的……眼泪。以及,你因此产生的,对他的愧疚和新的认知。”
周芷宁愣住了。她回想自己刚才的叙述,确实如此。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林医生的声音带着鼓励,“这意味着,你开始能够从纯粹的‘受害者’视角中抽离一部分出来,去看到关系中另一方的情感和状态。这对于打破你们之间那种‘施害-受害’的固化模式,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可是……看到他那么痛苦,我反而觉得……压力更大了。”周芷宁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我的存在本身,好像就是在不断伤害他。”
“感受到他的痛苦,并因此产生责任感和压力,这是同理心的表现,是健康的。”林医生引导着她,“但重要的是,不要将这种责任感扭曲成新的自我攻击,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关系的互动是双向的。他的痛苦,源于他自身的安全感匮乏和情感表达模式的扭曲,也源于对你状态的过度担忧和恐惧失去。这需要你们双方共同去面对和调整,而不是你一个人背负起所有的‘罪责’。”
林医生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昨晚做出了‘不会再伤害自己’的承诺,我能问问,做出这个承诺时,你内心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是害怕他再次崩溃?是出于对他的愧疚?还是……有其他更属于你自己的原因?”
这个问题让周芷宁陷入了沉思。她回想起昨夜,祁夜崩溃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的滚烫触感,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
“一开始……是因为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心痛,愧疚,觉得不能再那样对他了。”她缓缓说道,“但后来……当我答应他,说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好像也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像……溺水的人,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被人死死抓住,虽然抓得很痛,但那一下……让我感觉到,还有人拼了命地想把我拉上去。”周芷宁寻找着词汇,描述着那种复杂的感觉,“然后,我自己……好像也突然生出了一点点,想跟着那股力气,往上蹬一下水的……念头。不是为了他,而是……好像我自己,也隐约想活下去了。”
林医生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光芒。“周小姐,这就是‘求生本能’的微弱重启。在极度抑郁的状态下,这种本能可能会被绝望淹没。外界的干预(即使是像祁先生这样激烈的方式)有时就像一个强刺激,可能会意外地激活它。而你能捕捉到这一点点‘自己想活下去’的念头,并且将它与你对他的承诺区分开来,这非常非常重要。这说明,你的承诺开始有了内在的支撑,而不完全是外部压力下的产物。”
“可是……这感觉太微弱了,也太不稳定了。”周芷宁感到迷茫,“我不知道它能坚持多久。而且,我们之间……那些问题都还在。”
“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微弱的光芒也是光,值得珍惜和保护。”林医生语气坚定,“至于你们之间的问题,‘契约’是一个很有趣的尝试。它将你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规则明确化了,虽然条款可能依旧不平等,但至少是双方知情并(某种程度上)同意的。这比模糊的对抗和暗中的控制,前进了一步。关键在于,在执行过程中,你们是否能保持沟通,是否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合理的调整,以及……祁先生是否能真正学会,用更健康的方式来给予安全感和表达重视。”
咨询在一种带有希望又深知前路漫漫的复杂情绪中结束。关掉视频,周芷宁靠在椅背上,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咨询后都要疲惫,但也多了一丝清晰的思考方向。
她休息了片刻,想起祁夜早餐时的提议,便起身走向隔壁的起居室。
祁夜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他似乎并没有专心在看,而是在等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结束了?”他问,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评估咨询对她情绪的影响。
“嗯。”周芷宁走过去,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林医生……给了我一些新的角度。”
祁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内容,而是将手边几份已经打开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些是几个海外子公司的季度简报,还有几封合作伙伴的日常问候邮件,内容不涉密,你可以看看。如果有什么想法,或者觉得哪里看不懂,可以问我。”
他的态度很公事化,像是在给一个实习生布置任务,但周芷宁能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正常”工作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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