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功赏与暗礁(2/2)
狄咏并未因升官晋爵而有丝毫懈怠,反而感到了更沉重的责任。战火虽熄,但满目疮痍。百姓流离,田地荒芜,边境贸易几乎停滞。他深知,军事上的胜利若不能转化为持久的和平与繁荣,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召集了北疆各州府的文官主官,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北疆重建绩效会议”。
“诸位,仗打完了,但更艰巨的任务才刚刚开始。”狄咏开门见山,指向身后悬挂的北疆地图,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签,标注着不同区域的重建优先级和任务类型,“本帅……本侯奉旨总揽北疆军务,亦当协理地方恢复。今日便与诸位定下这重建之‘绩效目标’!”
他依据各州县受灾程度、地理位置和资源禀赋,设定了清晰的kpi体系:
1. 民生恢复(权重最高):
· 流民安置率:一月内,七成以上流民需得到妥善安置,或返乡,或于官营作坊、修葺工程中务工。绩效指标:无大规模流民聚集滋事,无饿殍。
· 春耕保障:立即统计各地耕牛、种子缺口,由官府统一协调、借贷,绩效指标:确保北疆主要产粮区春耕不误农时,秋粮产量恢复至战前七成。
· 疫病防治:严密监控,及时处置,绩效指标:战后无大疫发生。
2. 经济重振:
· 边境榷场重开:与辽国交涉,尽快恢复边境合法贸易,绩效指标:三个月内,至少重开两处主要榷场,贸易额初步恢复。
· 官营作坊恢复:修复被战火摧毁的矿场、窑厂、织坊等,绩效指标:半年内,主要官营作坊恢复生产,吸纳流民就业。
3. 防御巩固:
· 军屯扩张:利用部分无主荒地,组织军户及愿意落户的流民进行屯垦,绩效指标:年内新辟军屯田xx顷,逐步实现部分军粮自给。
· 烽燧体系完善:修复并增建烽火台,绩效指标:预警覆盖范围提升两成。
狄咏强调:“所有事项,皆需量化目标,定期考核!做得好,本侯为尔等向朝廷请功;做得差,莫怪本侯不讲情面!” 文官们面面相觑,这位侯爷把治军的那一套“绩效”完全搬到了地方政务上,让他们倍感压力,却也无人敢反驳。
然而,重建面临的最大难题,是钱。
朝廷的赏赐和抚恤是一笔巨大开支,后续重建更是需要海量资金。尽管赵小川已经尽力调拨,但国库亦不宽裕。其中,最为紧迫的是帮助百姓恢复生产的“青苗钱”(春季借贷给农民购买种子耕牛的官贷)。
这一日,负责河北东路财政的转运副使愁眉苦脸地向狄咏汇报:“侯爷,各州县府库为支撑战事,几乎都已掏空。今春‘青苗钱’缺口巨大,若无法及时发放,春耕一误,便是全年饥馑之忧啊!是否……向朝廷紧急奏请,再拨专款?”
狄咏眉头紧锁。他知道再向朝廷要钱难度极大,而且远水难解近渴。他沉吟片刻,问道:“以往‘青苗钱’发放,可有富户或商号参与?”
转运副使答道:“回侯爷,偶有富户私下放贷,但利息高昂,百姓不堪其苦。官家也曾推行‘青苗法’,由官府低息放贷,奈何……奈何各地执行不一,弊端丛生,后来便渐渐废弛了。”
狄咏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想起了赵小川偶尔提过的“调动民间资本”、“公私合营”等新鲜词儿,虽然具体不甚了了,但思路是相通的。
“不能全靠朝廷,也不能任由高利贷盘剥百姓。”狄咏决断道,“这样,由北疆行营出面,以未来榷场税收和部分官营矿场收益为抵押,向汴京、洛阳等地信誉良好、资本雄厚的大商号发行……嗯,就叫‘北疆重建债券’!募集资金,专款用于‘青苗钱’发放和官营作坊恢复!利息可略高于朝廷存款,但远低于民间高利贷!”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几乎是将部分政府职能和信用“金融化”。转运副使听得目瞪口呆,但仔细一想,似乎……这确实是解决眼下资金困境的一条可行之路,而且将民间资本与北疆重建绑定,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侯爷……此法……甚是新奇,下官需仔细核算,并拟定详细章程……”
“尽快去办!”狄咏一锤定音,“这也是绩效!解决‘青苗钱’问题,便是你转运司当下的头等kpi!”
二、 寿王的“经济狙击”与“劣币驱良币”
汴京,寿王府。
赵俣很快通过安插在三司的耳目,得知了狄咏准备发行“北疆重建债券”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狄咏啊狄咏,你打仗是一把好手,玩这经济之道,还是太嫩了些!”他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光芒,“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麾下负责经济事务的谋士和几位暗中控制的巨商。
“狄咏要发‘债券’,我们便帮他一把!”寿王阴恻恻地道,“不过,不是帮他成功,而是帮他‘成功’地……搞砸!”
他布置了几项“绩效”任务:
1. 抢先炒作:利用控制的几家钱庄和商号,在市面上散布消息,夸大北疆重建的利润前景,鼓吹“债券”收益,制造抢购假象,推高市场预期。绩效目标:让“债券”未发先火,引起广泛关注和投机。
2. 暗中拆台:在“债券”真正开始发行时,利用复杂的所有关系,组织大量资金进行认购,制造火爆销售的场面。但同时,秘密联络一些手中握有北疆旧债(以往朝廷拖欠的地方款项或军饷白条)的官吏和商人,怂恿他们以此旧债低价兑换新“债券”,增加狄咏的隐性债务负担和未来兑付压力。
3. 制造恐慌:在“债券”发行一段时间后,寻找或制造一个由头(例如,散布北疆某地春耕不利、或榷场重开受阻的谣言),然后由控制的钱庄突然大规模抛售手中持有的“债券”,引发市场恐慌性抛售,导致“债券”价格暴跌,信用受损。
“我们要让狄咏的这‘金融创新’,变成一个大笑话,一场灾难!”寿王冷然道,“届时,北疆重建资金链断裂,民怨沸腾,我看他狄咏的‘绩效’还如何维持!赵小川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他的目标,是用经济手段,摧毁狄咏刚刚建立的威信,并沉重打击朝廷的信用。
三、 孟云卿的“顺藤摸瓜”与林绾绾的“意外之喜”
宫中,孟云卿对钱德和“凝香斋”的监控有了初步进展。
“娘娘,据监视,‘凝香斋’近日确实向宫中输送了几批胭脂水粉,经钱德之手入库。但其中一批‘茉莉头油’,数量远超往常,且钱德将其单独存放于内府库的一处偏僻库房,并未按例分发各宫。”心腹女官禀报。
“茉莉头油……”孟云卿沉吟,“可有取样查验?”
“已设法取到少许,”女官呈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经懂行的老宫人辨认,此油质地粘稠,气味虽似茉莉,但细闻之下,隐有一丝……火油之气!且其挥发性似乎异于寻常头油。”
孟云卿心中一震!火油之气?联想到寿王府采购的大量桐油和硝石,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这些所谓的“头油”,很可能被掺杂了易燃易爆的桐油或其他成分,是准备在宫中制造火灾甚至爆炸的阴谋工具!
“严密监控那间库房!所有经手此批‘头油’的人员,全部列入监控名单!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允许任何人动用那批货物!”孟云卿立刻下令,她必须人赃并获,才能给予寿王沉重一击。
与此同时,林绾绾那边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闲来无事,又在研究那追踪香氛,觉得宫中匠作监或许有更精密的器具可以帮助她提纯香料,便找了个由头去匠作监寻些工具。在等待匠人找工具时,她无意间听到两个小太监在角落低声抱怨。
“……真是晦气,好端端的,非要咱们去清理金明池那废弃的‘水殿’库房,里面全是积年的破烂……”
“谁说不是呢!还神神秘秘的,不让外人插手。我瞧见里面好像堆了不少油布盖着的大桶,沉得很,也不知装的什么……”
金明池!水殿库房!油布大桶!
林绾绾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等拿到工具后,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孟云卿。
孟云卿将两条线索一结合——宫中可疑的“头油”,金明池水殿库房的“大桶”——一个清晰的阴谋轮廓浮现出来:寿王的人,很可能将真正的危险物品(桐油、硝石等)藏匿于金明池水殿,而将少量掺杂了易燃物的“头油”运入宫中作为引火之物或信号!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可能同时在宫内和金明池发动袭击,制造巨大的混乱!
“绾绾,你又立了大功!”孟云卿握着林绾绾的手,郑重道。她立刻加派得力人手,暗中包围并监控了金明池水殿,只等对方有所动作,便可来个人赃并获。
四、 赵小川的“数据治国”与“债券风险”评估
汴京皇宫,赵小川正在审阅狄咏关于发行“北疆重建债券”的奏章以及三司对此事的评估意见。
他对狄咏能想到利用金融手段解决财政问题感到惊喜,这很有现代思维。但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信用……关键是信用。”赵小川喃喃自语,“北疆未来的税收和矿场收益,能否覆盖债券的本息?市场对朝廷,对狄咏的信心有多强?还有……会不会有人趁机搞鬼?”
他习惯性地想要调用“数据”来分析。他命令三司和皇城司,提供北疆历年税收数据、榷场贸易额波动分析、主要矿场产能报告,乃至汴京各大钱庄、商号的背景和资金流向报告。
“给朕算!算清楚北疆未来三年的预期收入!评估债券发行的合理规模和利率!还要模拟一下,如果有人恶意做空,市场承受力如何?”赵小川给臣子们下达了复杂的“数据分析”任务。
然而,这个时代的数据收集和分析能力毕竟有限,许多判断仍需依赖于经验和直觉。赵小川在欣喜于狄咏创新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不安。他给狄咏回了密旨,原则上同意发行债券,但强调必须控制规模,严格监管资金用途,并提醒狄咏警惕可能出现的市场操纵和信用攻击。
五、 “星火”工坊的“绩效展示”与苏轼的“文人困惑”
“星火”工坊在沈括的带领下,不仅顺利完成了战后军械的维护和补充任务,民用技术转化也取得了初步成果。他们改良的一款水力驱动的大型纺织机,效率比旧式织机提升了近五成,正准备在北疆新建的官营织坊中推广。
这一日,赵小川特意抽空,带着部分重臣,亲临“星火”工坊视察,算是一次非正式的“绩效成果展示会”。
沈括亲自讲解,从改良的“神机箭”到新式织机,再到一套用于精准测量地形水平的“水准仪”,如数家珍。工坊内分工明确,流程清晰,绩效板上的数据一目了然,让前来参观的官员们大开眼界。
苏轼更是意气风发,现场挥毫,写下“格物致用,利国利民”八个大字,准备刻成匾额。他对着随行官员,引经据典,阐述技术改良之于强国富民的重要性,听得一些保守派官员直皱眉头,却也无法反驳。
然而,在热闹的背后,苏轼心中也有一丝文人固有的困惑。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听着沈括口中那些精确到毫厘的数据和绩效指标,再对比自己习惯的诗词歌赋、义理文章,不禁产生了一种疏离感。
“存中兄治学,如同老吏断案,条分缕析,追求确凿。而我等着书立说,往往讲究意境深远,言有尽而意无穷……”苏轼私下对沈括感叹,“却不知,于这实务之上,孰优孰劣?”
沈括正色道:“子瞻过谦了。文以载道,固然重要;格物穷理,亦不可废。譬如这织机改良,能让更多百姓穿暖衣,岂非亦是‘仁政’之体现?吾等各尽所能,皆是报国耳。”
苏轼闻言,若有所思。他隐约感觉到,一种新的、注重实效和数据的风气,正在悄然兴起,或许将改变延续千年的学问格局。
六、 暗香浮动与山雨欲来
北疆,狄咏的“债券”章程还在紧锣密鼓地制定,潜在的危机暗流涌动。
汴京,寿王的经济狙击计划已然启动,市面关于“北疆债券”的流言开始增多。
宫中,孟云卿布下的网已经收紧,只待收网那一刻。
金明池畔,废弃的水殿库房在夜色中静默无声,里面隐藏的危机如同等待燃烧的干柴。
林绾绾终于成功调配出了那微弱的追踪香氛,她小心地将几小瓶交给孟云卿,或许在未来的某次行动中能起到奇效。
而太子赵言,则在东宫对着北疆地图和简单的算盘,试图理解“债券”和“税收”之间的关系,小脸上满是专注与困惑。
胜利的欢庆早已过去,新的挑战以更复杂、更隐蔽的方式扑面而来。青苗贷的困境与金融创新的风险,宫闱深处的阴谋与市井巷陌的暗战,交织成一幅盛世之下危机四伏的画卷。每个人都在这张画卷上,按照自己的“绩效”目标,奋力描绘着属于自己的轨迹,也共同推动着大宋这艘巨轮,驶向未知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