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曲误周郎(1/2)

马车一路北行,穿越山岭与田埂,终于在日头偏西之时,缓缓驶入了庐江地界。

这座位于江淮之间的郡县,比不得江东建业那般车水马龙、街市繁盛,却自有一种清朗从容的气度。官道两旁,低矮却整洁的青瓦民居错落有致,村前屋后皆种桃李。临近四月,桃花刚谢,李树新绿,枝叶舒展如画。

田畴之间,三五农夫正弯腰插秧,布衣草笠,笑语阵阵。溪水潺潺绕村而过,孩童在水边捉蛙嬉戏,妇人倚门挑菜,时不时抬头与邻里招呼几声,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虽不奢华,却自有一份岁月静好。

马车缓缓停下,周瑜掀开帘布,望着这片熟悉的山水,轻声道:“到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温柔。

几人依次下车。阿吉一脚跳在地上,先欢快地喊了一声:“这里的风可真清爽!”

小乔站在路边,一手扶着斗篷,环顾四周。她第一次来庐江,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孕育了她心爱的那个男子。

小乔转头看向周瑜。

他此刻正站在她身旁,目光淡然地望向前方,面上不见悲伤,亦无波澜。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

可小乔却担心——

怕他回忆起父母离世时的痛、怕他睹物思人,重陷往昔的阴影。小乔悄悄伸手握住周瑜的手指,轻轻收紧。

周瑜察觉,回头看她,冲她一笑,眼神宁定从容。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开口轻声道:“走,我带你看看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小乔微微一怔。

只见周瑜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举手指着前方一座低矮小桥,道:“你看那座石桥,名叫‘听雪桥’,是我母亲起的名字。她说庐江的雪夜,桥下流水最轻时,竟能听见雪落水面。”

“再往那边走,是我小时候习字的私塾,先生脾气大,却教得极严。我那时贪玩,常被罚站,后来干脆把罚站的位置变成我的读书角。”

小乔听着他讲,时不时低头一笑,那些仿佛遥远的旧事,被他娓娓道来,却竟显得温暖无比。

“那边那个旧戏台,是我父亲昔日为庐江百姓所建,每逢初一十五便请人唱戏。我小时候常偷跑去后台学人敲锣打鼓,闹得满身灰,被母亲追着洗了三次。”

他一边说着,眼中带着轻笑,神情温润。

小乔望着他,只觉心里说不出的安稳。她轻声道:“你记得好多。”

周瑜侧目看她,语气坦然:“我并没有忘记庐江,只是……一直不敢回来。”

他停顿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水与街巷:

“但如今,我愿意了。你在我身边……我才有了回来面对的勇气。”

小乔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热,眼眶一酸,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

她仰起头,努力将眼底的泪意转为笑意:“那今日起,庐江不止是你的故乡,也是我……新的家乡。”

周瑜望着她,唇角缓缓上扬,眼神中,是说不尽的温柔。

风从山间吹过,带起衣袂微扬,阳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交缠在一处,倒映在庐江石桥斑驳的青石上。

那是命运走了一圈,终于将他们送回了起点。

而此刻,他们不再孤身。

二人正牵手走在青石铺就的巷道中,阳光洒在白墙青瓦上,带着淡淡的金辉。

阿吉在前方蹦蹦跳跳,曾叔亦慢步跟随,偶尔停下来辨认着一些旧日邻里的宅子。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低语声。

几个村妇正围在一口水井旁洗菜,说话的声音压低却按捺不住激动。

“哎呀呀,快看!那不是……那不是当年‘曲有误,周郎顾’的那个周家公子公瑾吗?”

“别胡说!他现在可是江东都督!而且听说这人心狠手辣......”

“就是他就是他!我听我家男人说,前些日子火烧赤壁的就是他!说什么火借东风、烧了曹营三百里,吓得那曹操落荒而逃!”

“天哪……我还以为他当年跟周家二老一同去了……都这许多年了,一点消息也无。”

“咦?你快看他身边那女子,穿得素净,却长得真是清秀温婉,莫不是他夫人?”

“哎哟……真般配。啧啧,好一个书中郎,抱得美人归。”

“别说了别说了,他往我们这边看了!!”

说到最后一人,声音陡然拔高,众人立刻慌作一团,连忙低头装作认真洗菜,可眼角余光却止不住地往这边飘。

周瑜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尽是无奈。他轻咳一声,脚下却越走越快。

小乔哪肯放过,嘴角忍着笑意,追上他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什么什么?曲有误,周郎顾?这是什么意思?”

周瑜耳尖都红了,尴尬地别开眼:“没什么……不过是少年时的些许无聊小事,夫人莫要理会。”

小乔更来精神了,故作疑惑地看他:“无聊小事?可人家一见你便脱口而出,显然是极有趣的旧闻啊——公瑾,快说来听听。”

周瑜本欲再辩,阿吉却凑了上来,大声补刀:“我知道!肯定是说我们都督琴艺高超,弹琴从不出错!长得还俊秀!曲子弹到一半,大家都顾不上听了,满眼只剩下周郎——”

“阿吉!”

周瑜低喝一声,神情无奈,脸更红了。

小乔早已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原来公瑾少年时在庐江,竟是这般风流人物?”

“我哪有……”周瑜一时语塞,低头掩饰,强行岔开话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早不记得了。快看,前面,就是我周家的老宅了。”

“哦?”小乔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果真被话题吸引,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略显斑驳却依旧气派的小宅掩映在青树之间。

朱漆木门、青砖灰瓦,门前两株桂树迎风轻摇,墙角几丛白蔷薇探出枝头,洁白如雪。

“就是这里?”

小乔欢喜道,提步快走了几步,率先朝门前走去。

周瑜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曾叔走过来,满是慈祥地拍拍他肩:“还是小乔姑娘通情达理,不追着你问。你小时候那段事,怕是这庐江人人都记得。”

周瑜苦笑一声:“一时风流误终身。”

阿吉惊讶道:“都督你还风流过啊?”

周瑜:“……”

曾叔:“唉,小孩子不懂事……闭嘴吧你。”

三人相视而笑。

而前方,小乔站在周府门前,回头向他们招手,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她轻轻抬手,扣响了朱红色的木门——“咚、咚”。

小乔本以为这宅子多年未人居住,没想到门扉后竟传来一阵动静。

“是谁?”

是一道年迈却仍中气十足的男声。

小乔一愣,连忙停手,回头看向周瑜,眼中满是歉意与惊讶:“有人住?”

周瑜蹙眉,却并未慌乱。他缓步上前,轻轻把小乔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下一刻,“吱呀”一声,木门缓缓被人从内拉开。门缝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衣着朴素,面上皱纹纵横,手中还握着一柄扫帚。

他愣愣地看着门外的男子,瞪大眼睛,嘴唇颤了几下,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公瑾?”

周瑜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堂叔。”

老者手中扫帚一颤,忽然便红了眼眶。原本佝偻的身子竟直了几分,嘴唇颤了又颤,终于哽咽出声: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再回来了……”

周瑜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扶住他那摇晃的肩膀。

“我……回来看您,也看看……爹娘。”

老者——正是周瑜的堂叔,周父的堂弟,自周瑜父母离世后,便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宅子。

这数十年间,庭院无人修缮,田契已转交他人,唯有这座宅邸,他不曾离去一步。

堂叔连忙侧身让出门来,口中不停念叨:

“快进屋、快进屋……这老宅许久无人,这门扇一推都快掉下来了……好在你还记得它。”

周瑜牵着小乔的手,踏进那扇门,落脚在熟悉却又沉寂了许久的地面上。

屋檐低垂,院中寂静,一株老杏树依旧挺立在正院中央,枝干虬曲,叶芽初绽。树下石凳青苔斑驳,斑斑点点间,是他少年时读书乘凉的痕迹。

更前方,是一座半封的小亭,红砖铺就,绿瓦覆顶,亭柱上残留着褪色的对联字迹,隐隐还能辨出“杏林春暖”四字。

周瑜停步,目光落在亭前那一块残旧青石上,神色忽然静了下来。

这宅中陈设极为简朴,桌几椅榻皆是原木所制,年岁久了,边角早已磨得圆滑,木色泛黄。

案上仍供着一尊香炉,炉口虽积灰,却分明有人每日擦拭。

堂叔笑呵呵地跟在后头说道:

“这些年我都住在这宅中,屋内摆设一点未动。你母亲当年最喜那张琴案,我每日都擦一遍;你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我也垫了厚垫子护着;那棵杏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偷摘嫩芽吃,摔了下来你娘心疼得要命,我便替你挨了一顿训……”

说到这里,他笑着,却眼角泛红。

“那亭子,你父亲亲自监工建的,说是给你弹琴读书用。你走后,我年年都补砖,哪怕下雨塌了边,我也把它一块块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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