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京华暗流(1/2)
许楚骁一行人马不停蹄,顶着凛冽寒风,终于在旬日之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轮廓。
灰暗的天空下,帝都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然而,越是接近京城,许楚骁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沿途所见,并非盛世景象,反而是流民增多,市井萧条,即便在天子脚下,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氛。
城门口,迎接他的并非盛大的凯旋仪仗,只有东宫属官和一小队礼部官员,礼节虽周到,却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许将军一路辛苦,太子殿下本欲亲迎,奈何政务缠身,特命下官在此恭候。”东宫洗马周瑾上前施礼,笑容标准却难掩眼底的一丝复杂。
许楚骁不动声色地回礼:“有劳周大人。殿下国务繁忙,末将岂敢劳驾。”
寒暄间,许楚骁敏锐地注意到,周围看似寻常的百姓中,夹杂着几个眼神锐利、行动矫健之人,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那股特殊的气息——是锦衣卫?
还是别的什么?
入城后,他并未被立即引见太子,而是被安置在驿馆,美其名曰“先行休整,洗去风尘”。
驿馆条件不错,但无形中已被隔离。
亲兵被安排在别处,身边伺候的人也都陌生而谨慎。
深夜,许楚骁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京城的氛围比他预想的还要诡异。
太子的态度暧昧,杨文卿余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那神秘的“幽冥司”更是如同阴影般笼罩一切。
笃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并非来自正门,而是侧窗。
许楚骁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手按剑柄:“谁?”
“将军,是我,顾先生门下,林风。”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报出一个许楚骁和顾清风之间约定的暗号。
许楚骁稍稍开窗,一个身影敏捷地滑入屋内,是个作仆役打扮的年轻人,眼神精明。
“属下奉顾先生之命,先行潜入京城接应将军。”年轻人低声道,取出一封密信,“先生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将军,言说京城情况复杂,远超预期。”
许楚骁就着灯火迅速浏览密信,面色越发凝重。
顾清风在信中写道,他通过特殊渠道查明,许楚骁此前劫获的平西王密信,内容竟有部分被泄露,且在朝堂上被扭曲解读,成了攻击许楚骁“与平西王勾结时讨价还价”的“证据”。
更令人心惊的是,太子近侍中,确有人与宫外神秘人物频繁接触,行为可疑。
顾清风提醒他,此次回京,恐有陷阱,务必步步为营。
信末,顾清风还提及一事:北境寒石关近日又有小规模冲突,蛮族行动诡异,似在试探,又似在等待什么。
青峪关一切安好,让他放心,但也提醒他京城才是眼下最危险的战场。
许楚骁烧掉密信,灰烬落入火盆:“先生还有何交代?”
林风低声道:“先生让属下告知将军,明日朝会,恐有发难。杨文卿虽去,但其门生御史大夫王璩(ju)恐为先锋。此外,宫内掌印太监刘瑾,似与某些势力过往甚密,将军需格外留意此人。”
刘瑾?许楚骁记下了这个名字。此人是伺候皇帝多年的老人,如今在东宫也颇有影响力。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先生,你在京中一切小心。”
“是。”林风行礼,又如鬼魅般悄然离去。
次日,皇宫,大殿。
许楚骁身着朝服,立于武将行列之中。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敬佩,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
太子萧景琰端坐龙椅之侧(皇帝因病静养,由太子监国),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照例先表彰了许楚骁青峪关大捷之功,赏赐丰厚。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和谐之际,御史大夫王璩果然出列,手持玉笏,高声道:“殿下,臣有本奏!”
“王爱卿何事?”萧景琰语气平淡。
“臣弹劾镇北将军许楚骁,拥兵自重,怠慢战机,纵敌贻患!更有人密报,其与逆贼吴靖曾有秘密往来,图谋不轨!”王璩声音激昂,掷地有声。
朝堂上一片哗然。
许楚骁心中冷笑,面色却平静无波。
立刻有武将出声驳斥:“王御史岂可血口喷人!许将军浴血奋战,屡破叛军,天下皆知!岂容你凭空污蔑!”
王璩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臣岂敢污蔑?许将军虽有小胜,然始终未能彻底剿灭叛军,岂非养寇自重?至于与逆贼往来...此前劫获密信,内容蹊跷,为何恰好便有许将军与逆贼讨价还价之语?此莫非苦肉计乎?”
这话极其恶毒,将许楚骁的功劳扭曲为阴谋,甚至暗示那批作为证据的密信本身也是许楚骁策划的一部分。
又有几位文官出列附和,言辞虽不如王璩激烈,却都在暗示许楚骁兵权过重,需加以节制。
许楚骁冷眼旁观,发现太子萧景琰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表态。
而站在太子身侧的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正微微垂着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许楚骁认出,此人便是掌印太监刘瑾。
就在支持许楚骁的武将们愤慨不已,即将与文官们激烈争辩之时,许楚骁终于出列。
他并未看王璩,而是直接向太子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殿下,王御史所言,皆是臆测之词,并无实据。末将之心,天地可鉴。青峪关将士用命,血染疆场,所为非是功名利禄,而是保家卫国,护卫殿下与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璩等人,继续道:“至于未能尽速平叛,实因兵力寡弱,南北受敌,且朝中粮饷时断时续,将士常有饥寒之苦。若朝廷能保障后勤,增派援军,末将愿立军令状,限期破贼!”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忠心,也委婉点出了前线实际困难,将问题反抛给了朝廷。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王璩还要再言,萧景琰却抬手制止了他:“好了。许将军之功,孤与朝廷皆看在眼里。前线将士辛苦,孤亦深知。弹劾之事,并无实据,不必再提。粮饷之事,孤会责令兵部、户部尽快筹措拨付。”
他话锋一转:“然,许将军久驻边关,着实辛劳。此番回京,便多休息些时日,与家人团聚。北境军务,暂由林远、韩擎等副将协同处理,朝廷亦会另派督师前往协理。”
此言一出,许楚骁心中猛地一沉。
太子虽未夺其兵权,却以体恤之名,将他暂时留在京城,并要派“督师”前往。
这明升暗降,分权制衡之意,再明显不过。
朝中众人神色各异,王璩等人面露得色,武将们则愤愤不平却不敢多言。
许楚骁压下心头波澜,面色如常,躬身道:“末将,谢殿下体恤。”
退朝后,许楚骁被单独召往东宫书房。
萧景琰屏退左右,只留刘瑾在一旁伺候。
“楚骁,今日朝堂之事,你莫要往心里去。”萧景琰语气缓和了许多,“孤知你忠心,但朝局复杂,孤有时也不得不平衡各方势力。”
“末将明白。”许楚骁垂首道。
萧景琰叹口气:“留你在京,一是让你歇息,二也是...京中或有他用。近来京城颇不平静,暗流涌动,孤需要可信之人。”
许楚骁心中一动:“殿下所指是?”
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瑾。
刘瑾立刻躬身,尖着嗓子道:“将军有所不知,近日京城屡有怪事,一些官员离奇暴毙,查无实据。市井流言四起,恐有奸人作祟,动摇民心。”
萧景琰接口道:“孤希望你暗中查探一番。你在军中历练,善于洞察,或能发现些什么。记住,此事机密,直接向孤汇报。”
许楚骁立刻领命:“末将遵旨!”他心中明了,太子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想借他这把“刀”来查明一些事情。而刘瑾在一旁,更像是一种监视。
离开东宫时,许楚骁心情愈发沉重。
太子虽有疑虑,但显然并未完全掌握“幽冥司”的情况,甚至可能低估了其威胁。
而自己身处旋涡中心,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回到驿馆,他再次悄然联系上林风。
“通知我们的人,暗中查探近日京城非正常死亡的官员情况,特别是他们死前有何异常,与何人接触过。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将军。”
许楚骁推开窗,望着京城繁华却冰冷的夜景。
这座帝国的心脏,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
寒石关的烽火暂熄,青峪关的危机稍解,但另一场更加凶险、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这京城的深处,缓缓向他和整个王朝笼罩而来。
京城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许楚骁明面上遵照太子旨意“休养”,每日里或在驿馆读书练剑,或应邀参加一些无关痛痒的饮宴,仿佛真是一位卸甲归京、享受荣光的将军。
暗地里,通过林风和他带来的少数亲信,以及顾清风早年布下的一些暗线,许楚骁悄然撒开了一张调查的网。
几日查探下来,结果令人心惊。
那几位离奇暴毙的官员,有御史,有户部主事,甚至有一位是京营的参将。
死因各异,有心疾突发,有失足落水,更有在家“误食”毒物而亡。
官府勘察后皆以意外或自尽结案,草草了事。
但许楚骁的人却从一些细微处发现了蹊跷:那位“心疾突发”的御史,死前一日曾与友人饮酒,席间透露自己似乎查到了某位大人物的阴私,言语间颇为兴奋又带恐惧;“失足落水”的户部主事,负责的正是西北军饷拨付的核算,死前几日曾抱怨过账目有异,却屡屡被上官压下;而那位京营参将,更是曾在酒后大骂有人克扣军饷,以次充好。
这些死者,似乎都隐约触碰到了某个巨大利益链条的边缘。
更让许楚骁警惕的是,所有这些线索,若隐若现地,最终都指向了宫内。
并非直接指向某位皇子或后妃,而是指向一个由宦官、部分低级官吏、乃至市井豪强构成的复杂网络。
这个网络盘根错节,能量巨大,且极其隐秘。
“将军,我们查到,那几个死了的官员,生前最后几日,都或多或少与一个叫‘永鑫货栈’的地方有过间接接触。或是家人去那里采买过货物,或是有书信、银钱通过那里流转。”林风低声禀报,眼中闪着光,“这货栈明面上做南北杂货生意,实则背景极深,与宫内采买有所关联,据说…背后有刘公公的干儿子的份子。”
刘公公,自然就是掌印太监刘瑾。
许楚骁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永鑫货栈…刘瑾…幽冥司?他们之间会有关联吗?
还是刘瑾只是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利,而幽冥司则隐藏得更深?
“继续查,但要更小心。重点查这个永鑫货栈,特别是夜间出入的,非商旅之人。
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许楚骁沉声下令。
“是!”
又过了两日,许楚骁受邀参加一位兵部侍郎的寿宴。
席间多是文武官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丝毫感受不到京城的暗流。
许楚骁端着酒杯,应酬之余,冷眼旁观。
他发现,不少官员对那位兵部侍郎甚是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而这位侍郎据说与刘瑾关系匪浅。
宴至中途,许楚骁借故离席透气,行至后院花园。
却见阴影处,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是宴会主人府上的管家,另一人…虽作寻常富商打扮,但许楚骁一眼认出,那是永鑫货栈的一位管事!
两人交谈声极低,但许楚骁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货已备齐…今夜子时…老地方…刘公公交代…”等零星词语。
那管家似乎十分警惕,很快结束谈话,匆匆离去。
货栈管事也四下张望一番,低头快步走向侧门。
许楚骁心念电转,并未跟踪那管事,而是悄然退回宴席。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今夜子时,永鑫货栈有“货”要运出,与刘瑾有关。
回到驿馆,他立刻吩咐林风:“让你手下最机灵的人,今夜子时前后,暗中监视永鑫货栈后巷,看清是什么‘货’,运往何处。切记,远观即可,绝不可靠近。”
子时过后不久,林风带回消息,脸色凝重:“将军,货栈后门果然有动静。但他们极其谨慎,车辆全无标识,押运之人皆着黑衣,看不出路数。车辆沉重,压辙极深,像是金属重物。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到车队出了城,往西边去了。”
西边?
那是京营驻地方向,也是…皇家猎场和部分皇庄所在的方向。
运送金属重物?
是军械?
还是…
许楚骁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但线索依旧模糊。
他需要更多证据。
次日,他依制入宫,向太子例行禀报“休养”情况,实则想试探太子对刘瑾及那些诡异死亡案件的知晓程度。
东宫书房内,萧景琰听着许楚骁滴水不漏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玉镇纸。
“京中繁华,不比边关苦寒,将军多歇息些时日也是好的。”萧景琰语气温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将军近日偶有外出访友?可还习惯京中交际?”
许楚骁心中微凛,太子果然在关注他的行踪。
他恭敬回答:“蒙殿下关怀,末将只是参与了几场故交宴饮,京中人物风流,确非边关可比。”
萧景琰笑了笑,目光却有些深邃:“习惯便好。只是京中人多口杂,各方势力交错,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将军乃国之柱石,还需仔细分辨,莫要被些虚言碎语扰了心神。”他顿了顿,似有深意地补充道,“尤其是宫内之事,错综复杂,孤有时尚且难以明察,将军还是…暂且安心休养为好。”
这番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暗含告诫,让许楚骁不要深入探查,尤其是宫内。
许楚骁垂首应道:“末将明白,谢殿下提点。”
从东宫出来,许楚骁的心情更加沉重。
太子的态度暧昧不明,既似乎想用他查案,又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触碰某些界限。是太子也在顾忌什么?还是他本身也并非全然信任许楚骁?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个小太监低头匆匆走过,似乎无意地撞了他一下,随即惶恐告罪。
许楚骁眉头微皱,摆摆手表示无妨。
那小太监急忙离去。
许楚骁却感到手心多了一个极小的纸团。
回到驿馆,他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西北军饷,漕运亏空,永鑫货栈有蹊跷,慎查刘瑾。”
没有落款。
许楚骁盯着这行字,心中波澜骤起。
送信人是谁?
是太子的人?
是顾清风安排的更深层的暗线?
还是…朝中其他对刘瑾乃至其背后势力不满的力量,想借他这把刀?
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而那个永鑫货栈,以及与之关联的西北军饷和漕运亏空,或许就是关键。
他需要一份确凿的证据,一份能撕开这重重迷雾,直指核心的证据。
是夜,许楚骁换上一身夜行衣,如同一抹幽灵,悄然潜出了驿馆。
他决定,亲自去那永鑫货栈探一探虚实。
夜色浓重,京城沉寂。
许楚骁的身影在屋脊巷道间穿梭,无声无息地逼近了那座看似寻常的货栈。
货栈周围寂静无声,但许楚骁敏锐地察觉到,暗处布置着不少岗哨,戒备森严,远超一个普通货栈应有的程度。
他屏息凝神,如同猎豹般耐心等待,终于找到一个间隙,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高墙之内。
货栈内部仓库林立,其中一间最大的库房,隐隐有灯火透出,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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