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回头路(2/2)

身体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住,并非完全无法动弹,但大幅度的动作会被记录并可能触发警报。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密封门。门上的指示灯显示着“限制出入”的红光。至少有两到三个不同方向的监控探头,将她所在的床铺无死角地覆盖。

绝对的囚笼。

但伊芙琳心中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神经映射实验室里那失控的、剧烈的“共鸣”,虽然带来了巨大的风险和痛苦,但也验证了最重要的一点:连接是真实的。那个存在不仅能接收她模糊的“信息”,还能做出如此强烈的反馈,甚至能隔着物理屏障和屏蔽场,在她的大脑里“点燃”某种东西。

代价是,她把自己彻底送到了聚光灯下,从“需要观察的康复者”变成了“具有潜在危险性的异常载体”。马丁内兹博士的措辞——“外部谐振现象”、“与‘坚冰’能量特征可疑关联”——足以让任何联邦安全机构绷紧神经。接下来会是什么?更彻底的精神剖析?实验性隔离治疗?还是直接被转移到“堡垒”下属的某个“特殊收容与研究设施”?

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观察着房间的角落、天花板接缝、通风口的栅格。寻找物理漏洞是徒劳的,这种级别的监护室设计之初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出路,还在那个“通道”上,还在她的大脑里,还在那片冰凉的金属中。

金属片……现在应该还在她的枕头里,藏在原来的房间。他们暂时还没想到去彻底搜查一个“病人”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当她的“异常”被初步归因为神经印记和外部谐振时。但一旦更高级别的审查介入,细致的物品排查是必然的。她必须尽快拿回它,或者,至少要知道它是否安全。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头痛干扰着她的专注力,抑制场让她思维的“触须”变得迟钝。她没有再试图“发送”什么,那太危险。她只是静静地、被动地“感受”。感受自己大脑中那些被“激活”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区域,感受那依旧灼热的坐标意象,感受……是否存在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外界的“回响”。

像在深海底部聆听极远处的鲸歌。

起初,只有一片嘈杂的神经背景噪音和抑制场带来的沉闷压力。但渐渐地,当她的呼吸调整到最平缓,当意识不再对抗头痛而是接纳它时,一丝极其隐晦的“节律”浮现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同步的震颤。非常缓慢,非常低沉,与她自己的心跳、脉搏、甚至脑波的某个基础频率都不相同。它独立存在,像远处一座巨大钟摆的摆动,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和沉重感,透过厚厚的岩层、混凝土、屏蔽场,微弱地传递过来。

它来自西边。来自“坚冰”的方向。

这震颤并不带有明确的信息,更像是一种状态广播:我在这里。我醒着。我……等待着什么。

伊芙琳将自己的意识小心地贴近这种震颤,不去干扰,只是跟随。慢慢地,她发现这震颤并非完全均匀。它有着极其复杂、细微的波动,如同呼吸般有着极其缓慢的起伏。在某个“波谷”的极低点,似乎……屏蔽场的压制力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秒的松动?而金属片的意象,在她脑海中也随之轻轻“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涟漪拨动。

一个想法电光石火般闪过。

如果,这种来自“坚冰”的、规律性的基础震颤(或许是它的维生系统脉冲,或许是禁锢力场的某种周期波动),能够对医疗中心的次级屏蔽场产生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干扰呢?如果,这种干扰的“波谷”恰好能与金属片(或者她自身的异常神经回路)产生某种共振呢?

那么,这就不是一条需要暴力突破的“通道”,而是一道随着潮汐时隐时现的“浅滩”。她需要的是精确的时机,而非强大的力量。

这需要计算,需要感知的极度敏锐,也需要……运气。而且,她能利用这“浅滩”做什么?她的身体被束缚在这里。她的意识或许可以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个存在,但又能如何?传递信息?接收指令?这不足以改变她的处境,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除非……“通道”的意义,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

那个老人敲击的节奏,代表“通道”。她脑海中的坐标,像是“钥匙”。而“坚冰”存在的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复杂的“锁”或者“接口”。

有没有可能,“通道”的最终目的,并非让她与那个存在“对话”,而是让她能够……“操作”什么?或者,让她自身成为某个更大程序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电子音,然后是气密门解锁的嘶嘶声。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门又迅速关闭。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来人穿着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制服,身形挺拔,步伐无声。他脸上戴着半覆盖式的呼吸面罩和护目镜,看不清面容,但护目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扫描光束,瞬间锁定了床上的伊芙琳。

“伊芙琳·凯勒?”声音经过面罩处理,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伊芙琳心中一沉。“堡垒”的人。来得太快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来人对她的沉默并不意外。他走到床边,手腕一翻,一个巴掌大小的、带着复杂探头的仪器出现在他手中。他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将仪器对准伊芙琳的头部,按下开关。

一阵强烈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颅骨和神经!伊芙琳猝不及防,眼前瞬间发白,剧痛再次炸开,比实验室那次更加尖锐、更具侵略性!她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仪器只运行了短短三秒便停止。来人看着仪器屏幕上滚动的、密集到可怕的数据流,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更加冰冷。

“神经共振系数超标,稳定场依赖度异常,存在未定义的外部锚定点谐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读取判决书。然后,他收起仪器,看向伊芙琳,那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的、需要特殊处理的物品。

“根据《联邦异常现象管制与收容法案》第七章第四条款,以及‘堡垒’直属安全协议,你被正式列为‘潜在交互型神经异常体’,安保等级提升至‘琥珀’级。一小时后,你将由专属医疗运输队转移至第七区深层研究设施,进行进一步隔离评估与溯源分析。”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命运。

第七区深层研究设施……伊芙琳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医疗中心工作人员偶尔的、压低声音的交谈里。那是一个比“坚冰”库更加神秘、防护等级据说更高的地方,专门处理“无法解释”或“高度危险”的个案。进去的人,很少再有消息传出。

一小时。

她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在“堡垒”的严密押送下,进入那个可能比“坚冰”更加坚固、也更加黑暗的牢笼。

来人似乎完成了通知任务,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伊芙琳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虚弱。

来人脚步顿住,微微侧头。

“我……我想见马丁内兹博士……或者……至少,能让我带上我的私人物品吗?只是一个旧吊坠……”她试图表现出一个病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对熟悉环境和旧物的依恋。

护目镜后的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过她。“所有个人物品将由‘堡垒’后勤部门统一接收、消毒、评估。符合安全标准后,会在适当时机归还。至于马丁内兹博士,他将在转移程序完成后,收到相关通知。”

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门再次打开,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伊芙琳,和腕上那恒定散发着琥珀色微光的、冰冷的新监护环。

一小时。

坐标意象在疼痛和绝望的刺激下,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西边传来的、那沉重缓慢的震颤,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加速?

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在这最后一小时里,抓住那道周期性的、微弱的“浅滩”,进行一次最大胆、也可能是最后的尝试。不是传递信息,不是寻求对话。

而是……利用自己这个“异常载体”,利用这短暂的共鸣窗口,利用脑海中那把“钥匙”,去尝试“叩响”那扇门,去引发一些……足够大、足够混乱、能干扰甚至打断这次转移的“变化”。

这几乎是自杀。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失败的结果是即刻的神经崩溃或更可怕的收容。

但坐以待毙,结局已定。

伊芙琳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身体的疼痛和禁锢,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沉入那与远方震颤同步的、微弱的内在节律中。

她在意识中,再次清晰地勾勒出那个主信标坐标,将它想象成一颗旋转的、多面的晶体,每一个面都刻满了路径和协议。然后,她开始“敲击”。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她意识的核心频率,模拟出那个节奏:

短。短。长。

哒。哒——。

每“敲击”一次,她就将一部分坐标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沿着那感知到的、与“坚冰”震颤同步的“浅滩”,朝着西边那个沉重存在的方向,“投送”过去。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她自己意识耗损带来的眩晕和更深层的头痛。

她没有停止。持续地、专注地、近乎偏执地“敲击”着,将坐标信息一遍遍重复、强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只有五分钟。汗水已经将身下的床单浸湿。

就在她感到意识即将涣散,那内在的节律也快要无法维持时——

西边传来的震颤,突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错拍”!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机械,某个齿轮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伊芙琳脑海中的坐标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无声的光芒!那不再是意象,而是一种近乎实体的、狂暴的能量信息流,反向冲入了她的意识!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琥珀色监护环,发出了尖锐的、高频率的警报蜂鸣!环体发烫,抑制场剧烈波动!

成功了?不,是引爆了!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那股反向涌来的信息洪流瞬间吞没,无数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符号、数据碎片疯狂冲刷——冰冷的金属殿堂、流淌的能量脉络、巨大的枷锁、还有一双……一双沉在无尽黑暗深处、却仿佛倒映着星辰生灭的“眼睛”!

剧痛达到了,她眼前彻底一黑,似乎听到了自己颅骨内部传来某种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从西边“坚冰”库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

不是爆炸,更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撼动后发出的、结构性的闷响!

医疗中心内部,凄厉的全区域警报,骤然拉响!红色的应急灯光瞬间取代了所有照明,疯狂旋转!

门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金属碰撞声!

转移?恐怕暂时顾不上了。

风暴,终于不再仅仅酝酿于冰层之下。

她这枚落入风暴眼的棋子,终于掷出了一次无法预测的震荡。而代价,可能是她自己这颗棋子,先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