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回头路（1/2）

下午两点，神经映射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洁净。巨大的环状扫描仪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眼，悬浮在房间中央，下方是仅容一人躺卧的滑台。各种全息界面在周围浮动，显示着复杂的生理参数和待命状态。

马丁内兹博士已经到了，正和两名穿着淡蓝色技术服的操作员低声交谈。看到伊芙琳在护士陪同下进来，他停下话头，脸上露出一贯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温和笑容。

“伊芙琳，感觉怎么样？午餐还合胃口吗？”他走上前，目光习惯性地在她手腕的监护环上停留了一瞬，数据流在他镜片边缘快速闪过。

“还好，博士。就是……有点紧张。”伊芙琳的声音里带着适当的迟疑和轻微不安。她配合着护士的引导，脱下外袍，换上专用的、布满感应节点的轻薄扫描服。冰凉柔软的材质贴在皮肤上，让她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不用紧张，这只是一次更详细的‘体检’。”马丁内兹示意她躺上滑台，“我们会记录你基础神经活动图谱，尤其是与记忆检索、空间感知、逻辑推理相关的高级皮层功能区。这对我们理解b-7事件的影响，以及优化你的康复方案非常重要。”

他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伊芙琳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要寻找“异常”的源头，量化那些“残留的神经谐波”，判断其稳定性和潜在风险。滑台缓缓移动，将她送入扫描环的中心。头盔状的感应器降下，轻柔地固定住她的头部，内部细密的探针阵列调整着位置，寻找最贴合的头皮接触点。

“扫描开始后，尽量保持放松，但头脑清醒。我们会给你一些简单的视觉或听觉刺激，你只需自然地反应。”马丁内兹的声音通过内置耳机传来，清晰而略带回音。

“明白了。”伊芙琳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盯着上方扫描环内部流转的、令人目眩的淡蓝色光带。她的肌肉尽量放松，但意识高度集中，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猎手，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她不能一开始就“异常”，那太刻意。她需要在扫描中段，在数据流稳定建立、操作员和马丁内兹的注意力被常规模式吸引后，再小心地、分阶段地引入“杂质”。

首先，是那三声敲击的“回声”。

扫描平稳启动。起初是低强度的背景噪声映射，接着是简单的闪光图案和音调辨识。伊芙琳配合着，反应时间和准确度都落在正常恢复期患者的合理区间。她能感觉到无数细微的电流和磁场拂过她的头皮，深入颅骨，描摹着她大脑活动的每一丝涟漪。数据如瀑布般在周围的全息屏上流淌，大部分是平和的绿色和蓝色波纹。

“基础活动良好，创伤后过度兴奋区域有平复迹象……准备进入联想激发阶段。”一名操作员报告。

马丁内兹点头，目光紧盯着主屏幕。“伊芙琳，接下来我会提到一些词或短语，你不用刻意去想，任思绪自然流动。”

开始了。

“森林。”

伊芙琳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意象。

“夜空。”

星辰。虚假的星辰。

“金属。”

她的指尖，似乎回忆起了枕下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她立刻控制住，转而想象手术器械的闪光。

“寂静。”

寂静……然后是哒。哒——哒——。

不行。太早了。

她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想象医疗中心深夜的走廊。

马丁内兹敏锐地捕捉到了数据流中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注意前额叶与边缘系统连接处，有轻微谐波扰动。记录时间点。”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估了仪器的灵敏度。她必须更小心，让“杂质”的引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被触发的“症状”，而非主动的“表演”。

“继续。‘远方’。”

远方……坐标。那幅发光的星图几乎要自动展开。伊芙琳用尽全力压制，想象着地平线，想象着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大海。

“归航。”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意识的防护层。

瞬间，被压抑的意象和感觉如决堤般涌出一点点——不是主信标坐标的全部，而是其边缘的、模糊的路径感，混杂着一种冰冷的、深沉的渴望（是她的，还是那个存在的？），以及昨夜那清晰的敲击节奏：哒。哒——。

神经映射图谱上，一片区域突然亮起了不规则的橙黄色波纹，与周围的蓝色基底形成刺眼对比。同时，次级监控屏上，代表非标准神经信号谐波的曲线猛地跳升了一小格。

“停！”马丁内兹立刻抬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警惕，“就是这个！放大f7区域到k9区域的实时活动！记录所有异常谐波频率和波形！”

操作员飞快操作。扫描环的光带亮度微微调高，聚焦在她前额和颞叶区域。压力感增强了。

“伊芙琳，你刚才想到了什么？”马丁内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努力保持平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我不知道。”伊芙琳的声音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困惑和痛苦，她微微蹙起眉，“‘归航’……这个词让我有点……不舒服。好像想起了什么冰冷、空旷的地方……还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马丁内兹追问，示意操作员准备进行声音关联性触发扫描。

“敲击声……很轻，但很清楚……哒，哒，然后长一点的哒……”她模仿着节奏，语速缓慢，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梦境。

几乎是同时，神经图谱上，橙黄色的波纹再次涌现，这次更加清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有规律的脉冲模式，竟然与她描述的敲击节奏有微弱的同步！

操作员倒吸一口凉气。“博士，这……这看起来不像自发性神经活动，更像……某种外部节律的内化印记！谐波特征……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马丁内兹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外部节律？b-7现场记录中，有这种敲击声吗？”

“没有，博士。现场记录主要是能量湍流噪声和结构应力声响。”

“继续。伊芙琳，集中精神，回想那个‘冰冷空旷的地方’。能描述更多细节吗？”马丁内兹的身体微微前倾。

伊芙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必须给出足够具体、又能与“坚冰”关联、却又不会直接暴露坐标的信息。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很黑……但又不是完全黑，有……微弱的光，像冻结的星光……很大，很高……墙壁……不是墙壁，像冰层，但摸上去是金属……有低沉的震动，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还有……一条路，很窄，往下走的路……”

她的描述越是模糊，大脑中的意象却随着话语变得更加“清晰”——她主动将中午获得的那一闪而过的“结构图”片段，尤其是那条暗淡的管线路径和西翼方向感，融入这虚构的回忆中。她让自己“相信”这就是b-7事件中残留的、混乱的记忆碎片。

神经图谱疯狂波动。橙黄色的异常活动区域在扩大，并且开始与她描述中的关键元素（光、震动、路径）产生延迟但可辨的关联响应。非标准谐波的曲线持续攀升，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警报线，发出柔和的嘟嘟声。

“她在描述‘坚冰’库的部分特征！”一名操作员低呼，但立刻被马丁内兹严厉的眼神制止。

“记录所有！重点是异常谐波与描述内容的时间关联性和模式！尝试分析该谐波是否携带编码信息！”马丁内兹语速很快，呼吸略显急促。他似乎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危险但又极具研究价值的现象——一个病人，竟然保留了与“坚冰”内部状态直接相关的、高度特化的神经印记！这远不止是创伤后应激，这更像是……某种形式的“精神共鸣”或“信息感染”！

伊芙琳感到头痛开始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钻探。她知道这是过度集中精神引导“异常”和承受扫描强化的双重负担。汗水浸湿了扫描服。她必须再推一把，将“异常”引向那个具体的“漏洞”。

“那条路……”她声音有些虚弱，断续着，“好像……不通向外面……它……它有个地方……断了，或者被堵住了……能量……能量在那里有点不一样……像水要漏出来……”

她将“间隙”的概念，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出来。

就在她说完“漏出来”这个词的刹那——

“警报！检测到瞬时高能神经脉冲！”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来源不明！强度超出安全范围！正在冲击抑制场！”

整个扫描环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环绕伊芙琳头部的感应器阵列迸溅出几朵细小的电火花！房间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几个次要的全息屏幕瞬间黑屏又重启！

伊芙琳闷哼一声，真实的剧痛从太阳穴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丝贯穿了她的头颅！这不再是表演！是那个存在……它回应了！或者说，她描述“间隙”的意象，像一把钥匙，真的短暂地、狂暴地“拧动”了什么！

马丁内兹霍然站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甚至是一丝骇然。“立即停止激发程序！启动最高级神经屏蔽！医疗组准备！”

滑台急速退出扫描环，头盔感应器弹开。伊芙琳瘫软在滑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和嘈杂的人声。她感觉到有人冲过来，给她注射了什么，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稍微压制了那撕裂般的头痛。但更深层的感觉是——她脑海中的坐标意象，从未如此刻般灼热、清晰，仿佛要燃烧起来；而枕下的金属片（虽然不在身上），隔着虚空，似乎也传来了一阵强烈的、共鸣般的悸动。

她勉强睁开眼，视野模糊中，看到马丁内兹正对着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脸色铁青：“……是的，确认存在强烈的、未知的外部谐振现象……不，不是仪器故障……与‘坚冰’的能量特征有可疑关联……需要立即提高对b-7事件幸存者伊芙琳的监护等级，并请求‘堡垒’安全部门介入评估……”

成功了……也失控了。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异常信号源”，成功地将注意力和潜在的调查方向，引向了“坚冰”可能存在“漏洞”或“交互界面”的可能性。代价是，她彻底暴露在了更高层级的监视和审视之下，并且，似乎以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短暂地、剧烈地扰动了她与那个存在之间脆弱的连接。

风暴，不再仅仅在天边酝酿。

她已被卷入漩涡中心。

医护人员将她转移到移动床上，准备推往加护观察室。在离开神经映射实验室的混乱瞬间，伊芙琳涣散的目光扫过观察窗。

窗外，走廊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那个老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和床上虚弱的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睛里，也看不出是担忧、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当伊芙琳的视线与他在空中短暂交汇时，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便转身，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一下点头，是认可？是示意？还是仅仅表示“我看到你了”？

伊芙琳不知道。剧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陷入昏沉之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通道，已经打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加护观察室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档，模拟着深沉的夜色，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消毒水和神经稳定剂那微涩的味道。伊芙琳从昏沉中挣扎着浮起意识，头痛已经减弱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迫感，仿佛头颅被裹在湿冷的厚布里。她立刻察觉到不同——手腕上的监护环被换掉了。新的环更宽，材质更致密，指示灯不再是柔和的呼吸光，而是一种恒定的、暗淡的琥珀色。它紧贴着皮肤，监测着更基础但也更严格的生理指标，并且，她能感觉到环体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场，一种低强度的抑制场，让她本就疲惫的神经更加滞重。

她被升级监护了。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