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蛛丝马迹(下)(1/2)
张顺死了。
当楚凌风带着人赶到城西张顺家时,这个兵部仓管已经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尸体尚有余温。现场被布置成自缢的模样,脚下倒着一只破板凳,桌上放着一封“悔过书”,字迹与张顺平日的文书有八九分相似。
但楚凌风在北境见过太多死亡。他一眼就看出,张顺脖颈上的勒痕不是上吊形成的一次性索沟,而是两道——先被人从背后勒晕,再伪装成自缢。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楚凌风蹲下身,检查张顺的指甲缝,“指尖有皮屑,右手手背有淤青,死前挣扎过。”
他站起身,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一桌一床一柜,家徒四壁,唯一值钱的可能是墙上挂着的那把旧弓——弓臂已被磨得发亮,显然是主人心爱之物。
“搜。”楚凌风下令。
兵士们开始仔细搜查。床底、柜后、墙角,甚至连灶台的柴灰都被拨开检查。但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反常。
楚凌风走到那封“悔过书”前。信上写着自己如何贪图小利,在军械出库时以次充好,如今听闻王焕自尽,惶惶不可终日,唯有一死以谢罪云云。
“楚统领!”门外传来声音,是留守兵部的校尉快马赶来,“李贵跑了!”
楚凌风霍然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有人看到他从兵部后门匆匆离开,骑着一匹黑马往南城门方向去了!”校尉喘着粗气,“已通知九门提督封锁城门,但...”
但若李贵早有准备,此刻恐怕已改头换面混出城了。
楚凌风脸色阴沉。张顺被杀,李贵失踪,对方下手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这不仅仅是灭口,更像是在他们眼前演了一出戏——看,线索都断了,你们还能怎样?
他走出屋子。黄昏时分,巷子里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楚凌风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身上。
那小贩推着车,正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见楚凌风看过来,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
“站住。”楚凌风几步上前。
小贩浑身一僵,强笑道:“军爷,小的...小的就是卖饼的...”
“这巷子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平日买得起炊饼的不多。”楚凌风盯着他,“你一个卖饼的,不去东市西市,跑来这偏僻巷子,生意倒好?”
小贩额头冒汗:“小的...小的走错了...”
楚凌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开掌心。掌心有厚茧,但分布位置不对——不是长期揉面推车形成的,而是握刀的手。
“带走!”
两名兵士上前按住小贩。挣扎间,从他怀里掉出一块腰牌,铜质,正面刻着“崔府”二字。
崔府。
楚凌风拾起腰牌,眼神冰冷如刀。
兵部衙门内,烛火通明。
宋清辞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从张顺家搜出的旧弓,以及从“小贩”身上搜出的崔府腰牌。弓很普通,但弓弦的缠绕方式让她多看了两眼——不是寻常的牛筋,而是三股马尾混合蚕丝,这种缠法更耐磨,但成本高昂,军中只有将领才用得起。
一个兵部仓管,用得起这种弓弦?
“弓臂上有刻痕。”萧景珩接过弓,在烛光下细看。弓臂内侧,靠近握把的位置,有一排极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号。
宋清辞接过,用手指轻抚那些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数字?
“三、七、十二、十八...”她轻声念出,“后面还有,但磨损了。”
“像不像货物编号?”萧景珩忽然道。
两人对视。是了,如果是仓管私下记录的东西,用只有自己懂的方式刻在随身物品上,最安全不过。
“楚凌风。”宋清辞看向站在一旁的将领,“张顺负责哪个仓库?”
“武库司甲字三号库,主要存放弓弩箭矢。”楚凌风答,“卑职已派人去查该库近三年的出入记录,但库吏说...部分旧档在半年前一场‘意外’火灾中烧毁了。”
又是火灾。
宋清辞想起百宝斋火盆里的灰烬。这些人惯用的手段,倒是一脉相承。
“那个假小贩呢?”萧景珩问。
“嘴很硬,只说是崔府护院,奉命来盯着张顺,其他一概不知。”楚凌风道,“但卑职在他鞋底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又是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顺已除,贵南去,勿留痕。”
没有落款,但笔迹工整,显然出自读书人之手。
“崔府的护院,认字的不多。”宋清辞将纸条对着烛光,“能写这样一手小楷的,更少。”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案前,从一堆文书中翻出王焕那份名单。名单上“张顺”、“李贵”两个名字后面,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张顺后面是个三角,李贵后面是个圆圈。
而纸条上,“顺已除”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背。
“这个‘除’字...”宋清辞抽出另一份文书,是王焕生前写的某份呈报。两相对比,虽然刻意改变了运笔,但“除”字右边“余”部那一点的习惯性上挑,几乎一模一样。
“纸条是王焕写的。”她缓缓道,“或者说,是有人模仿王焕的笔迹写的。但书写习惯改不了。”
萧景珩接过两张纸,仔细对比,点头:“王焕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灭口,所以事先准备了这份名单,也可能...准备了不止一份。张顺和李贵名字后的标记,可能代表他们的状态或威胁程度。”
“三角可能是‘已控’,圆圈可能是‘待处理’。”宋清辞推测,“王焕死后,有人按照他留下的指示,开始清理名单上的人。但王焕恐怕没想到,他自己会是第一个。”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夜色已深,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偌大的兵部衙门此刻寂静无声,但众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殿下。”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信,“宫中来信。”
萧景珩拆开,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看完,他将信递给宋清辞。
信是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手所写,说今夜皇帝召宰相柳文渊、御史崔振、兵部尚书李维等人入宫议事,期间崔振慷慨陈词,称猎场刺杀案影响恶劣,应尽快结案以安人心,并暗示永昌侯府嫌疑最大,当严查。
而柳文渊则委婉表示,三殿下与宋将军查案多日,至今未有实质进展,恐是方向有误,建议另派得力官员协办。
“他们在施压。”宋清辞放下信,“想让我们放手,或者...换人。”
“崔振跳得这么高,反而可疑。”萧景珩冷笑,“明日早朝,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尚书呢?”宋清辞想起李维白日里那副惶恐模样,“他在宫中如何表态?”
亲兵答:“李尚书只说一切听凭圣裁,未明确表态。”
墙头草。
但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
宋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蛰伏的巨兽。
“殿下,我们时间不多了。”她背对众人,声音冷静,“对方在加速清理线索,在朝中施压,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替罪羊’。永昌侯府就是他们选中的那只羊。”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所以?”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宋清辞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张顺死了,但尸体能说话。李贵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那个假小贩,他既然是崔府的人,崔振就脱不了干系。”
“你想怎么做?”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宋清辞走回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明日早朝,他们不是要我们结案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结案’——公开宣称已掌握永昌侯府涉案证据,将全力追查。”
楚凌风一愣:“可永昌侯府明明...”
“是烟雾。”萧景珩明白了,眼中露出赞许,“大张旗鼓查永昌侯府,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上当了。暗地里,我们继续追查真正的线索。”
“不止。”宋清辞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城南一片区域,“李贵往南城门跑,但南城门外十里就是运河码头。他若想彻底消失,走水路最快。沿运河南下,可至江南,那里商贾云集,混入人群如鱼入海。”
她抬头:“但李贵一个兵部押运,常年走陆路,对水路不熟。他若要走水路,必有人接应。接应他的人,可能会在码头附近的客栈或船行等候。”
楚凌风眼睛一亮:“卑职立刻带人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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