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位诏书(2/2)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太医院院使,张岱年。张院使已是古稀之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官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此刻,这位执掌太医院数十载、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老首席,正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身前石板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悲恸,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张院使似乎感受到了林怀仁的目光,他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林怀仁。两代御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目光中,有无法言说的亡国之痛,有对毕生坚守之事业顷刻崩塌的茫然,有对彼此命运的无尽唏嘘,更有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对某种即将失落的文明碎片的深深忧虑。

张院使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双腿,从怀中摸索出一串黄铜钥匙。那钥匙串很大,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钥匙,有些已经磨得锃亮,那是太医院药库、典籍库、珍品房等所有重要库房的钥匙,是太医院首席权力的象征。

他伸出手,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塞一般,放入了林怀仁托着顶戴的手中。冰凉的钥匙与冰凉的顶戴触碰,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怀仁……”老太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泪后的哽咽,“太医院……没了……可这医道……这上下几千年的东西……不能……不能就这么散了……你……你是有见识的……知道该往哪里走……拿着……或许……还有用……”

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中的一丝微茫寄托。他似乎预感到,林怀仁这个既深谙传统又见识过西洋的“异数”,或许是这片废墟之上,唯一还能让某些东西延续下去的希望。

林怀仁的手猛地一颤,那串钥匙和顶戴几乎脱手。他看着手中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旧秩序的象征,已然失效;一样是守护知识的权力,却不知该用于何处。他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队负责执行封存任务的新军士兵,在一位军官的示意下,开始行动了。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两人一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新政府大印的封条和浆糊,走向太医院正堂、各科值房、药库、书库的大门。

“哐当——!”

“哐当——!”

沉重的木门被依次合拢,贴上交叉的封条。浆糊尚未干透,在寒风中冒着微弱的热气,旋即凝固。那一道道白色的封条,像是一道道符咒,封印了一个时代,也封印了无数人的过往与梦想。

太医们被士兵们客气而坚决地“请”出了他们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人们踉跄着起身,神情麻木,如同梦游。有人回头,痴痴地望着那被贴上封条的大门;有人掩面,不忍再看。

林怀仁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一手托着顶戴,一手紧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步履沉重地迈出了太医院那高高的门槛。他站在院门外,最后回望了一眼。朱红的大门紧闭,白色的封条刺目。院中那几株老柏,依旧在风中摇曳,见证着这沧桑巨变。

寒风卷起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陌生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旧时代最后的气息吸入肺腑,铭记于心。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融入了紫禁城外那更加广阔、也更加迷茫的灰暗天地之中。一个时代,随着太医院大门的紧闭,正式落下了帷幕。而属于林怀仁个人的,更为艰难、也更为广阔的跋涉,才刚刚开始。那串钥匙,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手心,既是负担,也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