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梦魂(2/2)

地上,只剩下一块彻底失去光泽、化为灰白顽石的血玉。

旁边,是刘据那具冰冷僵硬的尸身。

磨盘边,卫子夫盘坐的身影依旧,气息却早已断绝。

刚才的一切,宛如一场盛大而残忍的幻梦。

梦醒了。

人,也疯了。

“啊啊啊啊啊——!!!”

刘彻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那块废石,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

“回来!你们给朕回来!”

“朕不准你们走!不准!”

“哪怕是做鬼,你们也是朕的鬼!朕不许你们去投胎!”

他疯狂地用头颅叩击坚硬的冻土。

咚!咚!咚!

额头血肉模糊,鲜血迷住了双眼,他却毫无知觉。

心脏仿佛被生生剜去,空荡荡的,漏着贯穿魂魄的寒风。

他终于明白。

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万劫不复。

有些转身,即是永别。

霍光、金日磾、卫不疑,跪在一旁,将头颅深深埋进土里,泣不成声。

谁都知道。

这一夜,大汉的天,塌了。

……

刘彻抱着那块顽石,在妻儿的尸身旁,枯坐了一整夜。

无人敢劝。

也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夜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也割在他的心上。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赤红朝霞。

晨曦照在他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也照见了他一夜之间满头白发。

刘彻缓缓站起身。

“咔嚓。”膝盖骨发出脆响。

他的身形佝偻,背影萧索如一株枯死的古树。

但他眼中的疯狂与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冷寂。

以及一股……沉在冰海深处,令人胆寒的滔天杀意。

“霍光。”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刮过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霍光浑身一颤,膝行上前。

“臣在。”

“传朕旨意。”刘彻转过身,目光投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里,是未央宫,是那些奸佞还在弹冠相庆的地方。

他的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丞相刘屈氂,构陷太子,罪不容诛。”

“着,腰斩于市。”

“其妻枭首,夷三族!”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霍光心头狂跳。

夷三族!这是要让长安血流成河!

但这还没完。

刘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宦官苏文,欺君罔上,残害忠良。”

“着,处以‘具五刑’!”

“活焚于横桥之上,令其哀嚎三日三夜,方可断气!少一个时辰,朕唯你是问!”

“李广利虽死,其族不可恕!”

“再查其余党,凡涉巫蛊构陷者,无论官居几品,无论宗亲外戚……”

“杀无赦!”

一连串的杀令,让初晨的空气都凝固成冰。

“另。”

刘彻顿了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卫子夫安静的遗容上,眼底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化为痛彻心扉的柔情。

那是与他纠缠两世的女人。

“拆毁城北‘警示之台’。”

“即刻动工,修建‘思子宫’。朕要让天下皆知,朕的太子,沉冤昭雪。”

“朕……思念他。”

两行浑浊的老泪,再次无声滑落。

“再建‘归来望思之台’。”

“朕要日日登台,夜夜遥望。”

“盼他们的魂魄……能归来。”

“哪怕,只入朕一梦。”

霍光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已然哽咽。

“诺!”

刘彻弯下腰。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卫子夫的尸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她。

“子夫,我们回家。”

“回我们的家。”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玄黄色的马车,背影萧索,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从今日起。

世间再无那个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

只剩下一个名为刘彻,以铁血清洗天下,只为祭奠亡魂的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