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魂殇(1/2)
六月的长安,是一座巨大的焚炉。
天光未亮,夜色却被地上的血与火烤得滚烫,空气中翻滚着令人窒息的焦臭与腥甜。
长乐宫前,凝固的黑血如同丑陋的疮疤,覆满了汉白玉的台阶。
成群的绿头苍蝇发出令人心烦的嗡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活物。
刘据拄着剑,半跪在尸山血海之中。
汗与血混在一处,糊住了他的眼,蛰得一片刺痛。
输了。
他身后,火把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那是李广利的大军。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都写满了贪婪与功勋的渴望。
肺叶每一次起伏,都像被炭火灼烧。
身边,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
断了一臂的少傅石德,浑身血洞、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表弟卫不疑。
“母后……”
刘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腕翻转,那柄豁口密布的长剑,决然横于颈上。
与其受辱于宵小之手,不如用这残躯,全了刘氏最后的尊严。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石德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皮肉,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在地上。
“殿下!您要做什么!”石德的声音嘶哑不堪,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大势已去。”刘据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孤不死,这场杀戮,不会停。”
“您也知道他们不会停!”
石德猛地欺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狰狞如恶鬼,死死攫住刘据的视线。
“殿下死了,是一了百了!可皇曾孙呢!刚出世的皇曾孙呢!”
刘据握剑的手,剧烈地一颤。
“进儿,询儿……”
“您是‘谋逆’的太子!”石德的咆哮带着血沫,“只要您还活着,李广利、刘屈氂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他们会杀光卫氏的每一个人,杀光所有与您有关的活口!”
他盯着刘据的眼睛,字字泣血。
“唯有您‘死’了,这把火才会熄灭!”
“唯有您‘死’了,他们才会急着去甘泉宫邀功请赏,才会松开那张吃人的嘴!”
“殿下!用您的‘死’,去换皇曾孙一条活路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万钧巨锤,轰然砸碎了刘据一心求死的念头。
是啊。
死,何其轻易。
苟活,才最是艰难。
卫不疑双膝跪地,在冰冷的血泊中向前挪动两步,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殿下,石少傅说得对。”
“求殿下……忍辱!”
不是求生,是求忍辱。
刘据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头哽住,像是被灌满了滚油。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混着血污滑落。
“好。”
“孤……应你们。”
石德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他转向角落的阴影,低喝道:“影子,出来。”
一名身形、轮廓与刘据毫无二致的亲卫,默然走出。
他没有名字。
自入东宫之日起,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便是为了此刻。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分煽情。
刘据亲手解下那件浸满血污、象征储君身份的冠服。
影子接过,穿上。
仿佛是为他量身裁定。
刘据咬破指尖,在撕下的衣襟内衬上,用颤抖的手指写下最后的血书。
每一个笔画,都是一道刻骨的伤。
那是写给甘泉宫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儿臣据,叩告父皇……儿臣不反……”
写罢,他将血书塞入影子怀中,又将那枚早已碎裂的阳玉,无比郑重地交到卫不疑手里。
“不疑,带询儿走。”刘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告诉那孩子,他的祖父……不是反贼。”
卫不疑额头抵地,磕得鲜血淋漓,声如泣血。
“臣,卫不疑,以卫氏满门英灵起誓,必护皇曾孙周全!”
时间不多了,远处的喊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影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冠冕,对着刘据,行了此生最后一个君臣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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