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中立(1/2)
征和二年,盛夏。
日头悬在长安正空,把整座城池都烤成了褪色的陶器。
风死了,一丝也无。
北军大营辕门外的柳树,叶子卷成细针,仿佛下一刻就要自燃。
蝉鸣在凝固的空气里振翅,磨得人耳膜生疼。
土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血腥,在鼻腔里发酵,成了一股甜腻的恶臭。
一骑人马从蒸腾扭曲的热浪中撞出,蹄声杂乱,人如疯魔。
冲到辕门前,那匹高大的枣红马悲鸣一声,四蹄一软,口吐白沫地砸在地上,再没起来。
马上的人滚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犁出一道痕迹。
他身上的高庙寝郎官服,被汗、血、尘土粘成硬壳,紧贴皮肉。
他顾不上爬,手脚并用地往前刨,指甲在沙地里划出十道血沟,喉咙里挤出碎石摩擦般的声音。
“北军中垒校尉任安何在!”
嘶吼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我要见任安!”
他是田千秋。
大汉的詹事,此刻,却连一条狗都不如。
……
中军大帐内,热得宛如蒸笼。
任安端坐帅案后,铁甲下的中衣早已湿透,黏在背上,又痒又麻。
他手里攥着那枚虎符,冰冷的金属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棱角却深陷皮肉,留下几道青白的印子。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更灼热的浪潮裹着田千秋冲了进来,仿佛带着长安城里的焚尸烈火。
“任将军!”
田千秋扑上来,枯瘦的手像铁爪,死死扣住任安的护腕。
他一双眼睛全是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甘泉宫已非人间!”
“陛下中了噬心香,神志尽失!苏文、赵玥之流,矫诏乱国,形同谋逆!”
“太子……太子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啊!”
唾沫星子喷了任安一脸,带着一股腥甜。
任安没动,甚至没去擦。
他的目光穿过田千秋扭曲的面孔。
脑海里只剩下卫大将军当年拍着他肩膀的声音:“任安,好男儿,当为国尽瘁”。
还有太子殿下温厚的笑语:“将军之才,孤铭记于心”。
那些恩情,此刻都化作了刀,在他五脏六腑里搅。
“任安!”
田千秋见他沉默,声音陡然撕裂,尾音带上了哭腔。
“你倒是说话!太子率兵清君侧,如今被困长安,只等你北军发兵!只要你一声令下,长安便可定!”
话音未落,又一道血影踉跄冲入。
是东宫的卫士,左臂齐肩断了,只用破布胡乱缠着。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竹简,高高举起。
任安认得他,是旧部老张的儿子,叫张虎,当年自己还抱过他。
“任……任叔!”张虎的声音嘶哑,“太子手令!”
“孤奉诏清君侧,奸佞当道,恳请将军念卫氏旧恩,发兵相助,匡扶社稷!”
竹简摊开,字迹潦草,笔画却深深刻入竹片,带着血印。
那是刘据在烈火与刀光中,发出的最后嘶吼。
任安的手开始发抖。
那枚印信,骤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救?圆了卫大将军的嘱托。
若赢,是从龙之功。
可若是输……
他打了个寒颤。
此时,帐外响起一阵整齐划一,冰冷无情的脚步声,迅速将整个中军大帐包围。
帐内所有将校脸色剧变。
紧接着,一个尖细如针的声音,穿透了帐外令人窒息的蝉鸣,刺入大帐。
“圣——旨——到——!”
这三个字,将任安死死钉在原地。
他全身僵硬,一寸寸地转过头。
大帐外,一队甲胄鲜明的羽林卫簇拥着一名宦官。
领头的羽林卫都尉李禹,是丞相刘屈氂的女婿心腹,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那宦官高坐马上,并未下来,手中的明黄卷轴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他用拂尘轻轻掸了掸田千秋肩上的灰,动作轻柔,眼神却像在看一只可以随脚碾死的蝼蚁。
“田大人,这身官服,该换了。”
他轻笑一声,随即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刘据,行巫蛊,逆天道,举兵谋反,罪不容诛!凡大汉臣民,人人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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