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结账台的博弈(1/2)

我将锋芒藏于围裙褶皱里,把仇恨熬进骨汤烟火中。来者皆是客,刁难亦是师——每一次赔笑,都是在为复仇铸甲;每一勺汤底,都在为出鞘砺刃。

时间如同后厨那锅始终微微翻滚的骨汤,在看似重复的蒸腾中,悄然改变着内里的滋味。转眼间,“多多麻辣烫”在这条充斥着烟火气的老街上,已经扎下根来,度过了最初那段跌宕起伏的时期。生意如同退潮后的浅滩,虽不再有惊涛骇浪,却稳定地留下一片可供耕耘的沃土,维持着一种温饱有余、略有盈余的平静。

这种稳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三人之间逐渐磨合出的默契。

徐国俊,这个胖乎乎的小伙子,已然彻底取代了我站在灶台前的位置。清晨,当我熬好那锅灵魂汤底后,掌勺的大权便移交到了他的手中。他确实有几分天赋,或者说,是那种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历练出的机灵。火候、时间、调料的比例,他看过几遍便能掌握个七七八八,偶尔在我眼神的提醒下微调,味道便能八九不离十。他挥舞着长柄漏勺,在翻滚的汤锅中起伏捞取,动作日渐熟练,额头上常常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也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满足感。我乐得将这片战场交给他,自己则退居二线,专注于更核心的领域——前厅的迎来送往,以及,那看似琐碎,却暗藏玄机的结账台。

孙阿姨则像一枚不知疲倦的陀螺,永远在桌椅板凳间旋转。她负责清洁和卫生,拖把、抹布是她的武器。店铺能始终保持窗明几净,地面光洁如新,她功不可没。当然,她那爱唠叨和八卦的性子也一如既往,成了店里一种独特的背景音。我们三人,如同一个运转渐趋平稳的小小三足鼎,支撑着“多多麻辣烫”这片小小的天地。

我的主战场,转移到了前厅。这里,是观察众生相的绝佳窗口,也是磨砺我心性的最新熔炉。而其中最考验人的,并非颠勺的体力,而是发生在收银台前那短短几十秒内,无声的博弈。

清晨的采购归来,带着一身露水与市集的喧嚣气息。我将新鲜的蔬菜一一归位,徐国俊已经开始预热汤锅,准备迎接早市的客人。阳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了料理台上那些闪烁着水光的食材。

“老板,早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风铃声响起。

我抬头,脸上立刻习惯性地堆起热情的笑容:“李姨,您来了!今天气色真好。”

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我们都叫她李姨。她几乎是店里的“活钟表”,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雷打不动。李姨穿着朴素但干净,手里总是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市井老人特有的精明。

她是店里的常客,但也是让我最为“头疼”的客人之一。她的“头疼”并非源于刁难或污言秽语,而是源于她那持之以恒、花样翻新的“讨价还价”。

“好什么呀,老了。”李姨摆摆手,熟门熟路地走到保鲜柜前,开始慢悠悠地挑选,嘴里却不停,“哎,老板,你看你这生菜,边儿都有点黄了,不像刚送的啊。”她拿起一片生菜,对着光仔细看着。

我知道,博弈开始了。这片生菜翠绿饱满,是今天一早我刚从批发市场精心挑选来的。

我笑容不变,走上前,语气温和而坚定:“李姨,您这眼光太毒了。不过这可不是黄,是这品种嫩,光照足的地方就这颜色。您摸摸,水灵着呢!今天刚到的货,错不了。”我顺手拿起旁边一小片确实不太完美的菜叶,“您看,这样的我才不留。”说着,利落地将那片稍有瑕疵的菜叶扔进旁边的厨余桶。

李姨“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挑选,拿了几片青菜,两根火腿肠,一小撮豆皮。递给徐国俊烫煮后,她端着碗坐到靠近收银台的位子,慢条斯理地吃完。

等到她拿着空碗过来结账时,第二波攻势如期而至。

“老板,算账。”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碎花零钱包,“今天这汤给得有点少啊,我都没喝够。你看,碗都没满。”她指着那确实因为食材占据而并非全满的碗。

我心里清楚,骨汤无限续加是我们的承诺,她完全可以要求再加。但她偏不,她要的是在结账时,凭借这句话,直接拿下价格上的优惠。

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练习了无数次的、略带无奈又透着真诚的笑容:“李姨,您这可是冤枉我了。咱家骨汤管够,您说一声,我立马给您加满,加到溢出来都行!主要是您今天点的都是实在货,豆皮、火腿肠占地方不是?”我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敲打计算器,“一共十一块五。”

李姨仿佛没听见报价,自顾自地说:“青菜我看也没几片,便宜五毛吧,十一块算了。我天天来照顾你生意。”

“哎哟我的李姨诶,”我做出一个夸张的、肉痛的表情,语气却带着亲昵,“您天天来,我最感激了。可这小本生意,五毛钱也是钱啊。这样,今天这五毛我不给您省了,但下次您来,我多给您加个鹌鹑蛋,您看行不?这鹌鹑蛋可进价就不便宜。”我守住了价格的底线,却用“未来承诺”和“价值提升”来满足她“占便宜”的心理。

李姨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权衡鹌鹑蛋和五毛钱的价值。最终,或许是我那“下次”的承诺起了作用,或许是她觉得再纠缠下去也难有突破,她慢吞吞地数出十一块五毛钱,递给我,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小伙子,算盘打得精哦……行吧,下次记得我的鹌鹑蛋。”

“忘不了,您放心!”我笑容灿烂地接过钱,放入收银盒,发出清脆的响声。心中默念:又一轮博弈,平稳收官。 守住了底线,维持了关系,还预埋了下次接触的由头。这比单纯的在京城谈判桌上几千万的资本对赌,更需要耐心和细微的洞察。

然而,结账台的考验,远不止李姨这一种。

快到午市时,店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风铃急促地响动,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

“老板!老规矩,两份麻辣烫,一份不要辣,多放青菜给孩子!”嗓门洪亮,瞬间压过了店内的其他声音。

来人是张大姐,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烫着一头小卷发的妇女。她手里拉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戴着眼镜、异常安静的小男孩。与母亲的风风火火形成鲜明对比,男孩就像暴风眼中心,沉默而拘谨。

张大姐也是店里的常客,但她的“博弈”方式与李姨截然不同。李姨是“绵里藏针”,讲究策略和持久战;张大姐则是“泰山压顶”,依靠嗓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追求速战速决。

徐国俊在灶台前应了一声,开始准备。孙阿姨赶紧给他们安排座位。张大姐坐下后,声音依旧不减,开始数落孩子昨天的考试成绩,抱怨丈夫的不体贴,声音在整个店面回荡,引得其他客人侧目。那男孩只是低着头,用筷子默默划拉着桌面,一言不发。

很快,两碗麻辣烫端了上来。张大姐和孩子安静地吃完——至少孩子是安静的。

结账的时刻到了。张大姐拉着孩子走到收银台前,把空碗一放,然后双手叉腰,用一种“你懂得”的眼神看着我:“老板,算账。两份,二十五是吧?”价格她倒是记得很清楚。

“是的,张姐,二十五。”我微笑着确认。

“哎呀,老板,你看我们都老顾客了,天天来,便宜点呗!”她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布一项真理,“抹个零头,二十好了!你看我带孩子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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