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专属座位的妥协(1/2)

我将锋芒藏于围裙褶皱里,把仇恨熬进骨汤烟火中。来者皆是客,刁难亦是师——每一次赔笑,都是在为复仇铸甲;每一勺汤底,都在为出鞘砺刃。

经历了那晚“污言洗礼”的淬炼,心态仿佛又渡过一重关卡。第二天清晨四点,当闹钟在黑暗中执着地响起时,我起身的速度比往常更快了些。出租屋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清醒的刺痛,却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目的——活下去,然后,爬回去。

采购、备料、熬汤……一系列流程在寂静的黎明中有条不紊地进行。骨汤在陶瓷煲里开始微微翻滚,散发出沉稳香气时,天色已然蒙蒙亮。孙阿姨和徐国俊也陆续到了店里。

“老板,早!”徐国俊依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的活力,只是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晚可能又熬夜打了游戏。他麻利地系上围裙,开始检查菜品,准备小料。这是我新招的一个员工,二十多岁,只比我小两岁,出社会比较早,差不多算半个老油条了,不过说话挺有条理,为人也算老实,做事还挺麻利,所以我就留下了他。

孙阿姨则一边絮叨着昨晚邻居家的八卦,一边手脚不停地开始擦拭桌椅,拖洗地面。她的存在,像一种背景音,让这间小小的店铺充满了市井的生气。

开业几天,生意在经历了初期的火爆后,回落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略有盈余的水平。我知道,仅靠我和孙阿姨两人,若想进一步扩张客流,迟早会力不从心。原本因生意回落而搁置的招人计划,再次浮上心头。我需要一个能分担更多核心工作的人。

“国俊,”我一边将新炸好的辣椒油倒入白瓷盆,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看你上手很快,灶台上的活儿也摸得差不多了。以后煮麻辣烫的活儿,你多担待点,我主要负责前厅招呼和备料,你看怎么样?”

徐国俊正在切葱花的手一顿,抬起头,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迟疑:“老板,我行吗?万一味道不对……”

“规矩是我定的,火候、时间、调料比例,你都看熟了。”我打断他,语气带着信任和鼓励,“大胆去做,刚开始我在旁边盯着。工资的话……肯定要比之前高。”我看孙阿姨刚好不在,就给他做了保证,毕竟工资这种事,大家都不知道是最好的

涨工资,对于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肯定是一件开心事,也足以撬动他的积极性。

果然,徐国俊眼睛一亮,脸上的犹豫瞬间被兴奋取代:“谢谢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他切菜的动作明显更加卖力了,仿佛那涨的工资已经化作了具体的动力。

没想到还是被耳听八方的孙阿姨在后厨听见了,她故意走出来,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少有点“老板偏心”的意味。我假装没看见,心里清楚,对于孙阿姨,需要用另一种方式维系和激励。而且我既然会给徐国俊涨工资,她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相比之后她也会更加积极。

上午的客流平稳度过。徐国俊第一次独立掌勺,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在我眼神的提醒下倒也没出大错。顾客反响平平,既无赞誉也无批评,这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开始。

下午两点多,午市高峰已过,店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擦拭干净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和徐国俊一起补充消耗殆尽的调料,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褪色夹克、头发油腻、手指被烟熏得焦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眼神有些浑浊,带着一种老烟枪特有的、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神态。他一进门,那股浓烈的、陈年尼古丁的气息就先一步弥漫开来。

他算是店里的“老熟人”了,几乎每天下午这个点都会来。我们都私下叫他“老烟枪”。他每次都点最便宜的几样素菜,然后会选择靠里、挨着墙角的一个单人座位。

今天也不例外。他径直走向那个老位置,熟练地将手里拎着的、装着不知名散装白酒的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然后——开始了他的“例行公事”。

他先是脱下那双鞋帮已经塌陷的旧皮鞋,然后,在我和徐国俊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竟然开始用手抠弄穿着破洞袜子的脚丫!一边抠,一边还满足地叹了口气,仿佛这是人间至高的享受。紧接着,他摸出廉价的香烟和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惬意地将烟灰直接弹在了地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自己家炕头上一般。

徐国俊的脸瞬间就绿了,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老板!这……这也太恶心了!别的客人还要不要吃饭了?我去说他!”

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的目光扫过那老烟枪——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也扫过店里其他几桌客人,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挪远了点,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驱赶他? 简单,直接。但后果呢?可能会引发争吵,吓跑其他客人,甚至落下个“歧视顾客”的坏名声。在这片人情关系盘根错节的旧城区,一点负面口碑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容忍他? 其他客人的体验受损,店铺的整体形象和环境卫生都会大打折扣。这同样是在慢性自杀。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权衡利弊。“观气辨色,察其本源……” 这老烟枪,气息沉滞,带着一种底层劳工特有的疲惫与麻木,烟酒是他唯一的慰藉。他并非故意挑衅,只是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使然,缺乏基本的公共意识。强行改变他几十年的习惯,几乎不可能。

那么,只能改变环境,或者说,引导。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我松开徐国俊,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转身走到储物间,找出了一张废弃的硬纸板和一管固体胶。又从前台拿了一个干净的、印着店招的陶瓷烟灰缸。

在徐国俊和孙阿姨疑惑的目光中,我走到靠窗通风最好的那个卡座旁。这里远离其他顾客,靠近门口,空气流通最快。我仔细地将那张硬纸板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用工整的字迹写上:“吸烟区”三个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香烟图标。然后,我用固体胶将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卡座旁边的墙壁上。

做完这一切,我拿着那个干净的烟灰缸,走向老烟枪。

他正抠完脚,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准备再次将烟灰弹向地面。

“大哥,”我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为他着想的诚恳,“打扰您一下。”

老烟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脸上笑容不变,将那个崭新的烟灰缸轻轻放在他桌面的空处,然后指了指靠窗的那个新设立的“吸烟区”,语气温和地建议道:“大哥,我看您喜欢抽烟。靠窗那边,我刚设了个吸烟区,风大,烟味散得快,坐着也敞亮。您看,要不挪到那边去?这边位置窄巴,怕熏着您。”

我没有指责他抠脚、弹烟灰,也没有提及其他客人的不满。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看似完全为他考虑的建议。我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了商量,甚至带着一点“请您帮个忙,体验一下新区域”的意味。

老烟枪愣住了。他看了看我脸上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又看了看我手中那个干净的、专门为他准备的烟灰缸,最后目光越过我,落在了窗边那个贴着“吸烟区”标志的明亮卡座上。

他脸上的不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些许愕然和……或许是极其微弱的、被尊重的感觉?他在这片街区晃荡多年,进过无数小店,因为抽烟、邋遢被驱赶、被白眼是常事,但像这样被“礼遇”,被专门安排“座位”,还是头一遭。

他沉默了几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然后,出乎徐国俊和孙阿姨的意料,他居然真的慢慢站起身!他先是下意识地把那只抠过脚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笨拙地拿起自己的白酒瓶和那半支烟,端起了我给他的那个烟灰缸,默默地、有些步履蹒跚地走向了靠窗的“吸烟区”。

坐下后,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把一直跷着的、没穿鞋的那只脚,悄悄地收进了凳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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