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司法改革(二)(2/2)

侦查体系(锦衣卫)与审判体系(按察使司)的框架初定,朱由检的思绪便立刻飞向了下一个环节——一个负责审核案件、提起公诉的机构,即他心目中的“检察院”。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主管全国刑名政令的刑部。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一出口,侍立在一旁的内阁首辅钱龙锡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了,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花白的胡子都跟着乱颤,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恐:“陛下!万万不可!此议……此议断然行不得啊!”

朱由检被老首辅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皱眉道:“爱卿何出此言?刑部本就掌天下刑名,复核案件,由其负责提起公诉,审核案卷,岂非正合其职?”

钱龙锡见皇帝尚未领悟其中关窍,急得往前凑了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陛下……陛下的初衷,老臣明白,是要理清权责,使司法清明。然……然事有经权,政有缓急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为这位思维过于“超前”的皇帝剖析其中的利害:“陛下,您想想,刑部是何等衙门?那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天下三法司之一!与都察院、大理寺并立,其堂官(刑部尚书)乃是朝廷正二品的部院大臣,位高权重。您如今要让刑部,去给……给按察使司‘打下手’,去专门负责‘提起公诉’?”

钱龙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无异于是将一部之尊,降格为了一个专司讼告的‘状师’首领!刑部诸公的脸面往哪里放?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这……这会引来朝野物议沸腾,清流攻讦不止啊陛下!”

他见朱由检眉头紧锁,似有不甘,赶忙换了个角度,点出更实际的操作难题:“再者,陛下,刑部远在京城,而案件发于州县。

若让刑部来负责审核天下案件、决定是否提起公诉,且不说这文书往来、人员派遣之繁琐,会使得案牍堆积如山,效率不升反降。单说这权力……陛下,您这是要把天下诉讼的‘开关’,全都集中到京城几个堂官的手里啊!此权……未免太过集中,恐非……非善政。”

钱龙锡最后一番话,说得意味深长。他是在提醒皇帝,将提起公诉的权力过度集中,不仅会遭到整个文官集团的抵制,本身也可能孕育出新的、难以控制的权臣。

“啊!对!”

朱由检被钱龙锡一点,仿佛豁然开朗,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脸上瞬间又焕发出那种“问题迎刃而解”的光彩。

“是朕想窄了!”

他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这还不简单”的意味,“既然刑部人手不够,职能也不完全贴合,那咱们就扩招啊!多招些人,专门成立一个……一个‘公诉司’,就挂在刑部下面,专管审核案卷、提起公诉这事,不就成了?”

他这话音刚落,方才还愁眉苦脸、百般劝阻的首辅钱龙锡,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皱纹仿佛都瞬间舒展了不少。那速度之快,让朱由检都愣了一下。

只见钱龙锡迅速上前半步,脸上的苦涩和无奈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热切的神情,他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迫不及待地追问:“陛下圣明!此乃老成谋国之见!却不知……陛下准备为此司,扩招多少员额?设郎中几人?员外郎几人?主事、司务、书办又各需几何?”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这瞬间转变的态度,活脱脱一副“既然拦不住陛下花钱,那这钱和权怎么也得落在自己碗里”的架势。

朱由检被他这前倨后恭、毫不掩饰的态度给逗乐了。

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指着钱龙锡的鼻子:“嘿!你这老倌!方才跟朕哭穷喊难的是你,现在急着往自己怀里划拉人手的也是你!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朕脸上来了!”

钱龙锡被皇帝点破心思,老脸微微一红。

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为国举贤的郑重模样,躬身道:“陛下明鉴,老臣绝非为一己之私!实乃是……是为陛下此番司法革新之大业计!员额若不足,则事必不办;员额若过滥,则徒耗国帑。老臣身为首辅,掌铨选之责,不得不慎之又慎,故此……故此需向陛下问个明白。”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盘算——扩招刑部,意味着他的权力基础和影响力将随之扩大,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也知道这是官僚体系的常态。他收敛了笑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现实的问题。这场关于司法改革的讨论,瞬间从“能不能做”转向了“怎么做,以及谁能从中获得更多”。

“行了!具体要多少人,你们自个儿去盘算!”

他指向钱龙锡,给出了明确的执行方案:“就让刑部、吏部,并你们内阁,共同议个章程出来。把刑部里那些能干事、通律法的郎中、主事们,拣选一批精干的,放到各省的按察使司去!

给他们配上足够的书办、吏员。让他们以‘刑部特派’的名义,就在地方上,专司审核锦衣卫移交的案卷,负责提起公诉!”

他顿了顿,强调道:“需要增设多少职位,配备多少人手,每年需要多少薪俸、办公用度,都给朕列个明细出来。算清楚了,写个条陈递上来。只要数额不是太离谱,朕就准了!”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一锤定音:“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不必再议!”

钱龙锡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的便是巨大的欣喜。

陛下这是要把“公诉”之权实质性地交给刑部系统,虽然人员派驻地方,但权柄和编制可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刑部!

他立刻收敛心神,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透着干劲:“老臣领旨!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如此安排,既全了司法革新之制,又不致使权责旁落,老臣叹服!臣即刻便会同刑部、吏部详议,尽快将妥帖章程呈报御前,断不敢辜负陛下重托!”

这一刻,什么祖制、什么财政压力,在实实在在的部门扩张和权力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灵活应对”了。

钱龙锡已然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执掌的部门,也为自己的派系,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一场围绕着新设“检察”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