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习惯(2/2)

动摇的冰层,终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迎来了彻底的崩塌。

那是一个“弱光时”,外界永恒的光源似乎也感到了疲惫,光芒变得格外朦胧柔和,如同稀释的琥珀,透过高窗狭窄的缝隙,在布满符文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内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织在墙壁上,仿佛预示着某种界限的模糊。

拉尔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他在古籍中新解读出的、一个关于星辰与命运关联的见解。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分享的喜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被晴雨那自然垂落、被柔和光晕包裹的纤纤玉指所吸引。

那双手,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绘,在现实中卑微仰望。它们象征着创造与引导,蕴含着无尽的神力,此刻却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置于他的眼前。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渴望与巨大恐惧的冲动,如同失控的野马,猛地冲垮了他一直以来谨守的理智堤坝。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向着那被锁链束缚的身影靠近。他的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庄重与颤抖,深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晴雨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她没有动,甚至连周身的光辉流转都未曾改变频率。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能“看”到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如同风暴席卷的情绪——爱慕、恐惧、亵渎感、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在她身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三年来为自己划定的“安全线”。他缓缓抬起手,那手指修长,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那萦绕着微光的指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如同进行一生中最神圣也最罪恶的仪式,带着全身心的战栗,俯下身,将冰凉的、微微干燥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水面般,印在了她那虚幻却又真实感知到的指尖光晕之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并非肉体的温热,而是一种更奇异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冰凉与灼热交织的颤栗。

拉尔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幸福与深重负罪的恐慌。他像是触碰了世间最禁忌的领域,又像是终于品尝到了渴望已久的甘泉,整个人僵在那里,进退维谷,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在等待。等待神怒的降临,等待被神力震飞,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那被亲吻的指尖,依旧安静地停留在原地,周围的光晕甚至没有丝毫紊乱。晴雨甚至没有收回手的意图。

她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冰冷与震怒,也不是审视与探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默许,甚至是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无声的默许,比任何斥责或回应都更具冲击力!它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拉尔心中所有的黑暗与不安,也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压抑已久的情感闸门!

“吾神……”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匍匐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我……”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和更深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觉得自己玷污了神明,却又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得到回应的狂喜。

晴雨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最后一点因被囚禁而生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恢复了足够的力量。经过三年对这座法阵的解析,她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尝试强行突破,虽然会损伤这具化身,甚至可能引起本体一定的反噬,但绝非不可能。

她留下,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被迫。

而是……心甘情愿。

是的,心甘情愿。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专注的、不带任何神性博弈的陪伴,贪恋这囚笼中异常简单的、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忘却身为情欲之主需要履行的职责,可以不去思考【永恒曜日】世界那凝固的悲伤根源,可以屏蔽掉其他位面信仰传来的纷杂祈祷,甚至可以……将伊瑟那十万年等待的沉重阴影,暂时搁置在记忆的角落。

这个由拉尔疯狂构筑的囚笼,竟成了她漫长神生中一个罕见的、可以喘息和卸下部分重担的避风港。

此后的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那层无形的、由神威与隔阂构筑的墙壁,自指尖那一吻后,便轰然倒塌。拉尔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物理上的距离感消失了。他会试探性地靠近,为她整理其实并无必要的、光华织就的“裙摆”;他会在她聆听他讲述时,小心翼翼地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仰望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全然的倾慕。

而晴雨,也开始给予更多的回应。不再仅仅是简短的意念,她偶尔会开口,用那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奇异柔和的声音,与他交谈。她会点评他的见解,会讲述一些其他世界的风物,甚至会在他带来一些幼稚却用心的小礼物(比如一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一片脉络特别清晰的叶子)时,流露出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沉沦。在这被隔绝的时空中,神与人的界限变得模糊,囚禁者与被迫害者的身份仿佛被颠倒,一种基于异常开端的、不容于世的亲密,在暗金锁链的见证下,悄然滋生、蔓延。

然而,在这看似逐渐升温的亲密之下,晴雨敏锐地感知到,拉尔内心深处,始终盘踞着一丝无法驱散的阴霾——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负罪感。

他认为眼前的一切,这难得的“温情”,这神明的“垂青”,都是他通过强迫、通过这亵渎的囚禁法阵,才“偷”来的。他享受着这份亲密,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内心的拷问。每一次晴雨对他流露出温和,他眼中除了喜悦,总会迅速掠过一丝痛苦与自我厌弃,仿佛在说:“我不配……这都是假的,是我抢来的……”

这种认知,让晴雨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奈。

她心疼他如此看待自己,将一份真实萌发的情感全然归咎于强迫。她无奈于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她此刻的留下,更多的是出于自愿。难道要明白地告诉他:“我早已可以离开,只是不想”?那是否会摧毁他这三年赖以支撑的、扭曲的信念?是否会让他觉得连这“强迫得来的幸福”都是虚假的?

她看着他在幸福与负罪的夹缝中挣扎,看着他因她一个微笑而明亮整个脸庞,又因自身内心的鞭挞而瞬间黯淡。她开始明白,解开这囚禁的,或许不仅仅是打破法阵,更需要打破他心中那座由自卑、负罪与疯狂构筑的、更加坚固的牢笼。

神殿之外,永恒曜日的光芒周而复始地照耀着莲冠城,信徒们的祈祷依旧日夜不息。而神殿最深处的内殿中,时间仿佛凝滞。被囚禁的神明与她偏执的守望者,在这方寸之地,共同沉沦于一场明知是虚幻、却甘之如饴的梦境。

她贪恋着这囚笼中的温暖,甚至暂时忘却了使命与过去。而他,则在窃来的神恩与自我的审判中,痛苦并快乐着,越陷越深。

直到,那来自外界的力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