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习惯(1/2)
时光,即便是在这被扭曲、被禁锢的神殿内殿,也依旧以其固有的、不容置疑的步伐向前流淌。囚禁的生活,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暗流汹涌,逐渐滑入一种诡异的、近乎僵持的平静。转眼间,便是第二个年头。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尤其当它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渗透时。
对于晴雨而言,最初的震怒与冰冷的审视,在长达一年的持续中,也不可避免地消耗着心神。那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禁锢法阵的神力,那时刻维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神威,终究不可能永远保持在巅峰状态。如同再汹涌的浪潮,也有平息缓和之时。
她开始习惯了这座由暗金锁链构筑的、华丽而冰冷的“囚室”。习惯了每日固定时辰,那扇沉重殿门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习惯了那个穿着深色主祭袍的身影,端着精心准备(尽管她无需享用)的清水与鲜果,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习惯了他那总是先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混合着痴迷与卑微的目光;甚至……习惯了他那每日不间断的、如同低语般的絮叨。
拉尔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沉默的树洞,或者说,一个承载他所有情感与思绪的圣坛。他不再仅仅诉说痛苦的爱慕与疯狂的占有欲,他开始分享一些更为……平凡的内容。
他会说起神殿里某位老祭司终于研究明白了一道古老的祀文,兴奋得像个孩子;会说起莲冠城今年尼罗河泛滥的程度恰到好处,预示着又一个丰年,百姓们如何欢欣鼓舞;会说起他在古籍中读到的一个有趣的、关于其他神系的冷僻传说;甚至会说起今天窗外飞过的一只羽毛特别艳丽的小鸟,或者庭院里某株莲花提前绽放了花苞……
他的声音不高,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寂。他的分享,笨拙,琐碎,甚至有些幼稚,与他身为大权在握的主祭身份格格不入,却奇异地……纯粹。
这种纯粹,不掺杂任何神性博弈的算计,不带有任何对权柄力量的渴求,甚至超越了他自身那扭曲的占有欲,回归到了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分享的欲望。他想把他眼中看到的世界,他生活中感受到的点滴,无论巨细,都呈现在她的面前。
这种纯粹,是晴雨在成神之后,久违了的。
她周旋于各大神系之间,与深海邪神弗坦的纠缠带着疯狂与占有,与光明神艾瑟瑞尔的交往带着温和的疏离与神性考量,与其他强大存在的接触更是充满了力量的权衡与利益的交换。即使是与伊瑟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也因跨越时空的悲剧与十万年等待的沉重,而蒙上了一层宿命的阴影。
像这样简单的、不涉及任何深层目的、仅仅源于内心倾诉欲的交流,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起初,她依旧维持着绝对的沉默与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山。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倾听。
当拉尔说到那位老祭司的趣事时,她虽然面无表情,神念却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能想象出那滑稽的场景。当他描述丰收的喜悦时,她似乎能透过他的话语,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洋溢的、属于凡俗生命的鲜活气息。甚至当他提到那只羽毛艳丽的小鸟时,她竟下意识地用神念扫过了神殿的庭院,确认了那株确实提前开花的莲花。
动摇,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始于微末。
一次,拉尔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卷记录着某个早已消亡文明笑话集的残破皮卷。他磕磕绊绊地念着上面那些因为文化隔阂而显得更加古怪滑稽的笑话,试图用这种方式“取悦”她。其中一个笑话尤其拙劣,关于一个试图用渔网捕捉阳光的蠢人。
念完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笑话的愚蠢程度,脸上泛起一丝罕见的、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窘迫和尴尬。
就在那一刻,一直如同冰雕般的晴雨,那完美无瑕的、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波动,快得如同幻觉。
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拉尔,捕捉到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手中的皮卷“啪嗒”一声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唇边,仿佛要将那一闪而逝的弧度刻进灵魂深处。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炸开,几乎要将他淹没!她……她有了反应!她不再是完全无视他的!
虽然那反应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她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但这对拉尔而言,不啻于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这证明,他的努力,他的坚持,并非毫无意义!这座冰山,并非完全无法融化!
从那天起,拉尔变得更加……“大胆”了些。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恭敬与卑微的物理距离,但在言语上,他尝试着更多样的交流。他开始在分享日常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些关于教义、关于古老传说、甚至是关于情欲本质的疑问,不再是单纯的倾诉,而是带着一种……请教与探讨的意味。
晴雨依旧很少回应。但她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带着怒意与惩罚性质的绝对隔绝。有时,在她心情似乎不那么凝滞的时候(拉尔开始学会观察她周身光辉那极其细微的流转速度来判断她的“心情”),她会用一道极其简短的意念,回答他的疑问,或者纠正他某个理解上的偏差。
每一次得到这样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嗯”或者“否”的意念,都能让拉尔欣喜若狂一整天。他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中会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侍奉得更加精心周到。
然而,在这看似逐渐“缓和”的关系之下,晴雨的内心,却在进行着远比外界看到的更为激烈的斗争。
恐惧,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巨兽,时刻提醒着她。伊瑟那十万年等待后最终消散的结局,是她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拉尔是一个凡人,他的生命短暂得如同朝露。如果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看似“纯粹”的温暖中,如果她对他产生了更深的羁绊……那么,几十年后呢?她是否要再次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衰老、死去?那漫长的、注定到来的别离之痛,她是否有勇气再承受一次?
神明的生命太过漫长,每一次深刻的情感联结,最终带来的,往往是无尽的思念与痛苦。她害怕这种结局。
可是……渴望,如同在严寒中跋涉的旅人,本能地追寻着篝火的温暖。拉尔带来的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专注的、甚至是笨拙的纯粹,是她神性生活中一片罕见的绿洲。它唤醒了她内心深处,某种对于简单、对于真实连接的向往。她开始……贪恋这种陪伴,贪恋这种被一个人如此全心全意、倾注所有关注的感觉。
恐惧与渴望,如同两条巨蟒,在她心中死死纠缠,撕扯着她的理智。
她知道自己应该尽早挣脱这禁锢,彻底斩断这不应有的联系。以她如今恢复的力量和对法阵的进一步解析,虽然仍需付出代价,但并非完全无法做到。
可是,每当她下定决心时,拉尔那带着纯粹喜悦(因她一丝微小回应而生)的眼神,那笨拙却真诚的分享,那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陪伴……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那凝聚起来的力量,一次次悄然消散。
冰层已然出现了裂痕,温暖的泉水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是任由其扩大,最终可能导致冰层崩塌,洪水泛滥?还是该以神力将其重新冻结,回归那绝对冰冷的、安全的孤独?
晴雨悬浮在暗金色的锁链之中,望着殿顶那些在“弱光”下闪烁着微光的古老壁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神明的、深深的迷茫与挣扎。习惯,已然成了一种更难以挣脱的、无形的枷锁。
当神殿内殿穹顶镶嵌的、用以计算时日的月光石第三次蒙上厚厚的尘埃,标志着第三个年头的流逝时,这座华丽的囚笼内外,都已悄然改变了模样。
禁锢法阵的暗金锁链依旧纵横交错,散发着冰冷的法则波动,但其核心处那被束缚的身影,周身流转的情欲与生命光辉,却不再如最初那般因愤怒而剧烈震荡,也不再因刻意维持威压而显得僵硬凝滞。它们变得柔和,如同月下静谧的湖面,偶尔会因为外界一丝微小的扰动,漾开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拉尔,这位自我任命的神之守望者,也在这三年的时光里被悄然打磨。深色的主祭袍依旧衬得他肤色苍白,但那份因偏执而生的冰冷威严,在踏入这内殿时,总会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几分。他眼底深处那疯狂燃烧的火焰未曾熄灭,却仿佛被时间筛去了些许焦躁与绝望,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固执的温柔。他依旧每日前来,侍奉,低语,分享,只是那目光中,除了痴迷与卑微,更多了一种日渐增长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熟稔与 “家”的归属感。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如同习惯了自己的呼吸。而她,晴雨,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习惯了这种被隔绝于世外、唯有他相伴的异常“宁静”。他的絮语成了打破永恒寂静的背景音,他的存在本身,成了这冰冷囚笼中唯一可感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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