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罗盘的异动(上)(1/2)

余杭巷的晨雾总带着股潮湿的草木气,像是把昨夜的秋雨都揉进了空气里,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润润的。雾浓得很,能见度不过丈许,巷口的老槐树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枝桠间的晨露顺着雾珠往下滴,“嗒嗒”地打在青石板上,倒比鸡鸣更像巷子里的晨钟。

苏晚推开裱糊铺后园的木门时,指腹先触到了门把手上的露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滑。露水正顺着竹篱笆的缝隙往下淌,竹篱笆是祖父当年编的,竹条已经泛了深褐,却依旧结实,缝隙间缠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上的露水聚成水珠,打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痕,像谁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得慢,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

她怀里抱着个积了灰的木匣子,匣子是老松木做的,表面裂着几道浅纹,是岁月冻出来的痕迹。匣盖边缘的铜锁已经锈得咬了死,绿褐色的锈迹爬满了锁身,锁孔里嵌着些细碎的木屑,是昨夜里沈砚之走后,她在阁楼角落翻出来的——阁楼里堆着太多祖父的旧物,竹篾、皮纸、没画完的纸鸢图样,木匣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盖着块褪色的蓝布,若不是她记得奶奶临终前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

“爷爷的东西都收在阁楼最里头的箱子里,那只罗盘……你得好好收着,”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白,话都说不完整,却偏要把这句话说清楚,“它认路,也认人,等找着沈家人,它自会指方向。”当时苏晚只当是奶奶的执念,没往心里去,直到昨日沈砚之带着半帕荷、指着花墙的刻痕说出“潮生”二字,她才猛地想起这只藏在阁楼深处的罗盘。

“咔哒”一声,沈砚之带来的小铜刀终于撬开了铜锁。锁芯里的锈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粉末。他握着铜刀的手很稳,指尖避开了锋利的刀刃,怕刮坏木匣的边缘——这动作里的小心,倒像是在对待件稀世的古董,而非个积灰的旧匣子。

木匣子里垫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颜色也褪成了浅褐,却依旧柔软。绒布上卧着只黄铜罗盘,巴掌大小,边缘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温润的铜色,像被人日日摩挲过,连边角的弧度都透着股熟稔的暖意。盘面上的刻度用朱砂标注,一圈圈绕着中心的天池,天池里的红针锈在轴芯上,一动不动。从“子”到“亥”的十二地支,笔画纤细却清晰,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朱砂的鲜亮,像极了祖父诗里写的“年轮绕着归心转”,一圈圈,都是绕不开的牵挂。

最惹眼的是盘底,用小篆刻着“泉亭”二字,字体娟秀却有力,笔画里嵌着些细密的泥垢,颜色是深褐的,倒像是从泥土里刚挖出来的,带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着木匣的松木香,竟有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

“就是它了。”苏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罗盘的边缘,刚触到铜面,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不是烫,是凉,那种浸透了岁月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仿佛能透过皮肤,触到当年爷爷握着它时的温度,触到他掌心的纹路,触到他走在石板路上时的慌张与期盼。

“奶奶说,爷爷当年从泉亭驿离开时,这罗盘突然就不动了。”苏晚蹲下身,膝盖碰到了木匣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咚”声,“那天他背着包袱走在石板路上,包袱里裹着这只罗盘,还有半张拓片。走着走着,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低头就看见罗盘从包袱缝里滑出来,指针死死钉在‘余杭’的方向,红针像生了根,不管怎么转底盘,怎么晃罗盘,那根针都纹丝不动,连颤都不颤一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绒布上的灰,声音轻了些:“后来爷爷就顺着指针的方向走,本来是要回临安北的,结果绕来绕去,就走到了余杭巷。他说这是罗盘选的路,不是他选的,所以就在这儿开了裱糊铺,一守就是一辈子,等着罗盘再动的那天。”

沈砚之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那幅民国年间的杭州舆图。图是他托周先生的学生从省档案馆复印的,原本的舆图藏在档案馆的恒温柜里,据说还是祖父当年用过的。复印的纸页发脆,边角卷着,像被风吹了几十年,上面用红铅笔圈着几处地名,都是祖父日记里提到过的路过之地。他小心翼翼地把舆图铺在青石板上,怕纸页折裂,指尖轻轻压着边角,将褶皱捋平。

“你看这儿。”沈砚之的声音带着点发紧,指腹划过图上蜿蜒的路线,从钱塘江南岸的泉亭驿,到北岸的断桥镇,再到余杭巷,红铅笔描的线绕了个大大的圈子,像只被风吹得偏离方向的纸鸢,明明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却走得曲曲折折。“泉亭驿到余杭巷,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可当年爷爷走了整整三个月。这上面标着他路过的村子、跨过的桥、歇脚的破庙,绕了个大圈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绊着脚,走不快,也走不直。”

他指着图上一个被红笔打了叉的村子,那里标注着“断桥镇,民国元年,潮毁半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这儿叫‘断桥镇’,我祖母在日记里写,爷爷在这儿迷了路,绕了七天七夜。他说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背后有人拽着他的包袱,沉甸甸的,回头却什么都没有;晚上躺在破庙里,总听见窗外有纸鸢的‘沙沙’声,出去看,又只有空荡荡的巷子,连风都没有。”

苏晚忽然想起奶奶生前讲过的旧事,那些被岁月埋在记忆深处的话,此刻竟清晰得像昨天刚听过:“我爷爷也说过断桥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怕惊到什么似的,“爷爷说,他在断桥镇碰到个穿褐衣的年轻人,背着个布包,也是在迷路。两人在破庙里凑了堆火,年轻人说他是泉亭驿的驿卒,姓沈,在等一个姓苏的姑娘,等了三年。姑娘的信里说,会带着半块诗帕来泉亭驿找他,可他等了三个春天,都没等到人。”

她拿起罗盘,试着转了转底盘,铜质的底盘与轴芯摩擦,发出“吱呀”的涩响,指针果然纹丝不动,针尖牢牢扎在“余杭”的刻度上,红漆都磨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铜色,像颗不肯低头的钉子,倔强得很。“爷爷说,那年轻人给他看了半块诗帕,上面绣着半朵荷,绛色的线,和你昨天带来的那方帕子一模一样!”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绢帕,帕子的边角还带着他的体温。原来祖父和苏晚的爷爷,早在断桥镇就见过面,早在百年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缠在了一起,只是这缘分被时光埋了太久,久到差点被遗忘。

他的指尖离罗盘还有半寸时,异变突生。

“嗡——”

黄铜罗盘突然发出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只小虫子在里面振翅,震得绒布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指针原本锈死的轴芯处,竟泛起层细密的铜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绒布上,积成了一小堆。紧接着,那根漆成红色的指针开始哆嗦,幅度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微颤,到后来的剧烈晃动,最后“啪”地弹起,在盘面上疯狂打转,红针划过刻度的“沙沙”声,像极了祖父刻碑时的刀声。指针带起的风卷起绒布上的灰,像团小小的旋风,围着罗盘转了两圈,才慢慢散开。

苏晚惊得手一抖,怀里的木匣差点摔在地上。沈砚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木匣的底部,目光却紧紧盯着盘面上的指针——它转了七八圈后,渐渐慢下来,转速越来越缓,像耗尽了力气,最后颤巍巍地停下,针尖依旧指向“余杭”,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死钉住的模样,而是微微发颤,像只犹豫着要不要起飞的蝴蝶,翅膀还在轻轻扇动,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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