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哪有这么年轻的专家?(2/2)
玉凤正要离开,病房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响亮的询问声:“护士同志,请问一下,有位拄拐杖的陆伯轩老先生,住哪间病房?”
是姚胖子的声音。
玉凤一愣,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国忠打电话,他怎么就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她连忙走出病房,朝声音来处轻喊:“小舅舅,这边!声音轻点,这里是医院。”
“哦……哦!”姚胖子闻声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那副热心又有点咋呼的神情,“晓得了晓得了,平时嗓门大惯了,我注意,注意。”
他几步跨到病床前,一把握住陆伯轩枯瘦的手,眉头紧皱,脸上的关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姐夫,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就住进医院了?要紧不要紧?我看着你这样,心里真是……”他说着,还抬手在眼角按了按,仿佛真有什么湿意似的。
“小姚,我人还好端端在这里,”陆伯轩有些费力地把手抽回来,声音沙哑,“就是住院观察两天,你急吼吼跑来做啥?”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姚胖子顺势收了那副悲切模样,语气松快了些,“我也是刚从民福里过来,听杨家姆妈说起,讲姐夫你病得厉害,赶紧过来看看。人没事顶要紧!”
陆伯轩又是一阵猛咳,喉咙里带着痰音,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玉凤忙倒了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几口。
等气息稍稍平复,陆伯轩抬起眼看向姚胖子,目光虽然疲惫,却仍带着惯常的锐利:“有事吧?有事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姚胖子脸上显出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便把原先想请陆伯轩去处里帮忙画像的事说了。
“现在不着急,等姐夫你身体养好了再说。”他呵呵笑着,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焦虑,还是露了痕迹。
“我现在这样子,确实帮不上忙,”陆伯轩摆了摆手,声音虚浮,“坐都坐不稳,头也昏沉。”
他缓了口气,却接着道:“不过,有人或许能帮你们。就是担心她年纪太小,见过的人少,怕没经验。”
“什么人?”姚胖子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经验都是攒出来的嘛,谁生下来就会?”
玉凤在一旁已经听明白陆伯轩说的是谁,心里有些担忧,可想到这事关乎丈夫的工作,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只是静静听着。
“你去学校找晓棠,”陆伯轩说道,“让她去试试。那孩子的素描底子,我是知道的。我相信我教出来的徒弟。”
“啊?”姚胖子愣了一下,“晓棠?她还是个孩子呢,今年才十六吧……”
“怎么?”陆伯轩沉了声,虽在病中,语气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姚多鑫,不信我的眼光?先让她试试,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那行!”姚胖子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就先找晓棠试试。姐夫你好好养病,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起身朝玉凤和玥玥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学校走廊里光线有些暗,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晓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心里打着鼓,走到了教导处门外。
刚才数学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出来,只说教导主任找她有事。她左思右想,自己最近没犯什么错呀。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弥漫着旧书本和茶香的气味。
表情向来严肃的教导主任正站在办公桌旁,而他身边那个穿着褐色中山装、面色同样紧绷的胖子,晓棠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小舅舅姚多鑫。
“顾晓棠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比平时更郑重几分,“现在,军管会的同志需要你协助完成一项重要工作。你一定要认真、仔细,全力以赴,为学校争光。”
“好的,主任。”晓棠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姚胖子,眼里全是懵懂和不安。
“晓棠同学,我们现在就出发。”姚胖子没多解释,只是上前跟教导主任握了握手,简短地道了谢,便示意晓棠跟他走。
出了校门,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上了车,引擎发动,姚胖子那副绷着的脸才松了下来,变回了晓棠熟悉的、总带着点嘻嘻哈哈神气的模样。
他从前排转过半边身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
“晓棠,饿不饿?小舅舅这里有糖糕,还温乎着,香得很,你尝尝。”
晓棠没接糖糕,只是蹙着眉看他:“小舅舅,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呀?我还要上课呢。后天就大考了,我没空跟你……跟你出去玩儿。”
“玩儿?”姚胖子笑了,把糖糕塞进她手里,“哪是玩儿?真是正经请你帮忙。你国忠大哥在处里等着呢,有要紧事。”
晓棠接过糖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但她心思显然不在这头。“到底要我做什么呀?”她含混地问。
“请你帮忙画个人像,”姚胖子转回身,看着前面的路,“工具都备齐了,就等你过去动笔。”
晓棠想起上次师父陆伯轩被请去,也是画一张人像,据说就是帮国忠大哥他们抓特务用的。
她眨了眨眼,疑惑道:“咦?那你们怎么不直接找我师父?”
“你师父病了,”姚胖子叹了口气,“早上刚瞧的大夫,这会儿已经住进医院了。”
晓棠一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上吃糖糕的动作都停了。
师父病了?她得赶紧帮国忠大哥把像画好,然后就能去医院看师父了。
这么一想,她便不再多问,对着手里剩下的糖糕,大口咬了下去。
反特处所在的那幢旧洋房里,气氛因为晓棠的到来而起了些微妙的波动。
她跟在姚胖子身后走进来,一身朴素的蓝色学生装,扎着两条整齐的辫子,面容干净,嘴角自然微翘时便现出两个浅浅的涡。
她不太敢四处张望,只安静地走着,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掠过那些陌生而略显肃穆的陈设。
“这小姑娘是……?”行动组一位年纪稍长的战士凑近值班的内勤,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追随着晓棠的背影。
内勤摇摇头,也低声道:“不清楚,听姚副处说是请来的‘专家’。”
“专家?”老战士脸上写满了不信,声音压得更低,“哪有这么年轻的专家?瞧着还是个学生娃。”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整齐摆放着狼毫,水彩,几支削好的铅笔、炭条,还有一块橡皮。
一个木制的三角画架立在桌旁,架子上夹着雪白的画纸,静静等待着。
陆国忠见到姚胖子领进来的是晓棠,明显愣了一下。
姚胖子赶紧凑到他耳边,三言两语说了陆伯轩住院的事。
“什么?”陆国忠没控制住声音,脸上露出惊色,“什么病?要紧吗?”
“说是观察两天,应该没事。”姚胖子低声应道。
陆国忠立刻明白了。是父亲让晓棠来的。也好,正好看看这孩子跟着父亲学了这些年,到底到了什么火候。
他走到晓棠面前,语气放缓:“晓棠,别紧张。等会儿需要问什么,你就尽管问。不要因为对方的身份,心里就害怕。”
“嗯,知道了,”晓棠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害怕。”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战士搀着那个腿部受伤的特务走了进来,让他在晓棠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人脸色灰败,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皮,目光阴郁地扫过室内。
陆国忠朝晓棠微微颔首。
“可以开始了。”
“大概多少年纪?身高呢?体态是偏胖还是瘦……”晓棠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轻声问出一连串细节。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专注。
那特务抬起头,看见问话的是个模样斯文的学生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轻视——这些红党,竟找个小姑娘来画像?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虎视眈眈、面色不善的姚胖子时,那点心思立刻散了,赶紧收敛心神,一一仔细回答。
晓棠开始动笔了。
她的方式和师父陆伯轩不太一样。陆伯轩习惯先快速勾勒出大轮廓,再层层细化;而晓棠则一笔一划都下得沉稳,每画一处,都要反复确认细节。
她问得极细,连眼角是否有细纹、眉峰的具体弧度、鼻翼的宽窄,都要来回问上几遍,直到对方给出确切的描述,或她自己观察满意为止。
时间悄然流淌。
陆国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画纸上还只是一些局部结构的线条,尚未拼凑出一张完整清晰的面孔。
他心里有些焦急,但看着晓棠微微蹙眉、全神贯注于笔尖与纸面的样子,又不忍出声打扰。他默默搬了把椅子,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会议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晓棠低声的询问。
姚胖子已经撑不住,趴在旁边的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晓棠轻轻吐了口气,放下笔,将画板微微转向那名特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特务早已被漫长的询问和等待耗得精神萎顿,乍一听到这句,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瞬间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画板。
特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只看了几秒,他脸上骤然露出混杂着惊恐与确认的神情,失声叫道:“是她!就是她!‘岩雀’……一模一样!”
陆国忠立刻起身走到晓棠身后,看向画板。
纸上是一幅已经完成的人物肖像。
炭笔线条细腻而肯定,塑造出一张冷峻的女性面孔。
五官堪称秀丽,但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紧抿的线条透着冷漠与决绝,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透出杀气。
“我说晓棠!”姚胖子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一看,忍不住大声赞叹,“你这手本事可以啊!比你师父……哎,怎么还有点西洋画的味道,真像!”
然而,陆国忠的注意力却不在画技上。
他凝视着画中那双冰冷眼睛,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
几乎同时,他察觉到身旁的晓棠也仰起脸看向他,小姑娘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了与他心中一模一样的惊疑——
画上这个人,他们好像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