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医者本分,随手之劳罢了(2/2)
只看了一眼,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被什么蛇咬的?”
孙卿哪里认得蛇的种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一名战士立刻肯定地说:“我们老家管这叫‘土蝮蛇’,剧毒!”
“褐色带花斑,三角脑袋,身长不足一米,性子凶得很。” 上官老先生快速地描述了一下特征。
“对对对!就是这种蛇!” 另外两名在场见过那蛇的战士异口同声地证实。
“嗯。” 老先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对紧随其后的年轻人吩咐道,“把药箱拿过来,打开。”
年轻人立刻将肩上沉甸甸的大木药箱放在地上,利落地打开箱盖。
只见老先生从里面先取出一个褐色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气味辛辣的深色药液直接倒在伤口肿胀处。
接着,他又取出两个油纸小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洁白整齐的消毒药棉!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从箱子里摸出了一副薄薄的橡胶外科手套!
在一旁屏息观看的两名部队卫生员都看呆了。
那个男卫生员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也顾不得礼节,开口问道:“老先生,您……您应该是中医吧?怎么……怎么还有西医消毒的这些家什?”
上官老先生正低头准备器械,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先救人要紧。管它中医西医,能救人性命、治得好病的,就是好医。”
这时,旁边的年轻人已经点燃了一根粗蜡烛。
老先生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形小刀,在烛焰上来回灼烧了几下消毒。
他戴好手套,对小杨轻声说了一句:“忍着点,会有些痛。”
话音未落,刀尖已稳而准地在肿胀发黑的伤口上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一瞬间,一股黏稠发黑的淤血从切口涌了出来,散发出难闻的腥气。
老先生神色不变,用消毒药棉迅速擦拭流出的毒血,动作轻柔而利落。
他反复挤压、擦拭,直到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逐渐由乌黑转为暗红,再转为正常的鲜红色。
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摘下手套,又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个小瓷瓶,将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好了,” 他转向一旁看得入神的女卫生员,“你们可以给他包扎伤口了。注意,包扎松紧适度,别太紧。”
他将那瓶淡黄色药粉递给女卫生员,详细交代:“这药粉,每天换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后,他应该就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接着,老先生又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颜色乌黑的小药丸。
他捏起一颗,对孙卿和卫生员道:“现在就先给他服下一颗。之后每天一颗,连服三天。这是清毒固本、护住心脉的保命药。蝮蛇之毒,凶险异常,若毒血清除不尽,或是余毒攻心,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了。”
“这位小哥也是命大,万幸诸位处置及时得当,” 上官老先生一边示意年轻人收拾药箱,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有让他平躺不动,否则毒血上行攻心,此刻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孙卿在一旁仔细聆听着老先生的话,心中既庆幸又感激。她忽然想起大周,忙开口道:“老先生,我们还有一位伤员,也想请您……”
老先生闻言,白眉微挑,打断了孙卿的话:“也是蛇毒?”
“是刀伤!” 一旁的男卫生员赶紧补充道。
“让老夫看看。” 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另一边走去。
卫生员连忙引着老先生来到临时安置在屋檐下担架上的大周身旁。
此刻的大周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沁满豆大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打开纱布。” 老先生俯身道。
卫生员小心地解开大周腰腹间层层包裹的止血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刀口。
伤口虽经初步处理,但边缘仍有些外翻,渗着血丝。
“嗯,包扎止血做得不错。” 老先生看了一眼,赞许了一声,随即对跟在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言儿,把药箱打开。”
年轻人依言打开药箱。老先生从里面取出另一个稍大的青瓷瓶,拔开木塞,将一种细腻的灰白色药粉,均匀地洒在大周的几处伤口上。
一旁的女卫生员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老先生,这药粉是……?”
“杀毒,” 老先生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也就是你们西医常说的‘消炎’,防止伤口溃烂生脓。”
他将用过的瓷瓶递还给年轻人,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赶紧重新包扎好,立刻送医院。这位小哥虽未伤及脏腑,但失血过多,耽搁不得,要快!”
一直在旁关注着的李连长闻言,立刻大手一挥,洪亮地下令:“来人!把两位伤员小心抬上卡车,立刻送往战地医院!快!”
孙卿目送着载有大周和小杨的军卡在战士们的护送下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她转过身,朝着尚未离去、正静静立于一旁的上官老先生,郑重地深鞠一躬:“老先生,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您及时出手,两位同志性命堪忧。这诊疗的费用……”
上官老先生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这位女长官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随手之劳罢了。能为大军略尽绵薄,亦是老夫的福分。诊金之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透着老一辈医者特有的清高与风骨。
说完,他朝面前的孙卿、李连长等人微微拱手:“若再无他事,老夫便先行告辞了。”
“老先生慢走!再次感谢!” 孙卿连忙还礼。
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来时的街道,不疾不徐地走去。
那背药箱的年轻人——言儿,也朝孙卿等人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拎起沉甸甸的药箱,快步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孙卿站在原处,望着那一老一少渐渐远去的背影。
老者步态从容,长衫微拂,在午后略显杂乱的街景中,竟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她心中暗自感叹,又隐隐生出一丝惋惜:这样医术高超、仁心仁术的老神医,却隐居在这偏远的浦东小镇,实在是当地百姓之幸,却也是更大范围内病患的损失……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她已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向陆处长和骆书记详细汇报今日之事。这样的人才,或许……组织上可以有所关注,即便不能请其出山,至少也应有所了解,以备不时之需。
正思忖间,一阵由远及近、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骤然撕裂了小镇午后的空气,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只见两辆刷着蓝白油漆、顶上闪着红光的公安警车,呼啸着从镇口方向疾驰而来,卷起漫天尘土,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被战士们封锁的茶馆门前。
是公安局刑侦科的同志,终于赶到了。
孙卿安排一名熟悉路径的战士,带领刚赶到的公安局刑侦科同志前往胡大叔家押解刘氏兄弟,随后才将目光转向茶馆前空地上那群被战士们看守着、蹲在地上的赌徒们。
她缓步走到这群人面前,目光如炬,从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试图躲避的脸上逐一扫过。
掌柜、伙计、那三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她的审视冷静而细致。当视线掠过其中一人垂在身侧的脚时,她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就是这双鞋。
黑色的皮质,特定的款式,与她在赌场里屋门缝中惊鸿一瞥所见的,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一旁的李连长,低声问道:“李连长,和这个人一起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的,还有谁?”
李连长立刻会意,用目光向负责看押的一名排长示意。
那排长跨步上前,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快速辨认,伸手指点:“报告!总共四个人。除了他,还有这个、这个……和那个穿灰色褂子的。”
孙卿顺着他指认的方向看去,牢牢记住那几张面孔。
她转回身,对李连长和那位排长清晰指示:“这四个人,单独看押,上手铐。我们要带回处里进行深入审讯。其余所有赌客和茶馆的人,连同赌场里的所有物品、账册,一并移交给公安局的同志,由他们负责收容、登记和进一步甄别处理。”
“是!” 排长立刻领命,挥手示意战士们上前,将指认出的四人迅速带离人群,单独控制起来。
……一番紧张而有序的交接与安排后,现场终于初步安定下来。
公安局的同志开始接手赌客群和查封现场,战士们则保持外围警戒。
孙卿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忽然想起谭七爷。
她连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辆熟悉的板车和谭七的身影。
目光投向更远处的街道尽头,只见三个模糊的人影推着一辆板车,已经走出了很远,在午后偏斜的日光和扬起的淡淡尘土中,渐渐融入了小镇边缘的风景,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孙卿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深深叹息一声——这七爷,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