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后世之鉴 年轻士子的沉思与帝王的背影（2/2）

这个粗浅的比喻引得众人发笑，但道理却瞬间明白了。

晁衡赞许地看了陈平一眼，继续总结道：“故而，后世帝王，欲图江山永固，当取始皇帝‘大一统’之骨架——即统一的疆域、制度、文化基础，此为帝国之形；却必须毅然舍弃其‘严刑酷法’之皮肉，此为致亡之毒；而后，覆以儒家‘仁政’之血脉，宽刑省赋，爱惜民力，教化百姓，此为帝国之魂。如此，形神兼备，方能真正长治久安，避免重蹈秦朝二世而亡的覆辙！”

他的论述，将秦始皇的功过剖析得清晰透彻，并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融合了法家骨架与儒家精神的治国理念蓝图。在场的年轻士子们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未来政治的理想模式。

“晁兄高见！”

“如此方为治国正道！”

“当以此镜鉴，献于朝廷！”

众人纷纷附和，讨论得更加热烈。有人开始引申到当下的朝政，讨论当今陛下（汉武帝刘彻）的施政方略，与秦政有何异同，该如何引导之类的话题。

耿佑听着，深感不虚此行。晁衡的见解，无疑比王老倌的感性回忆和辕固生的道德怒斥，更系统，更深刻，也更具现实指导意义。

然而，这些年轻士子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于“清议轩”内挥斥方遒，以贾谊的《过秦论》为蓝本，总结着前朝教训，构想着理想政治时，在重重宫墙之内，未央宫的深处，那位他们话语中隐隐涉及的当今陛下——年轻的汉武帝刘彻，或许也正在翻阅着那些来自秦朝的、冰冷的史料。

皇帝的视角，与士子们自然是不同的。

刘彻看到的，绝不仅仅是贾谊总结的“仁义不施”的教训。他锐利的目光，很可能穿透了那些关于暴政的记载，更多地停留在了秦始皇那开拓疆土的无限雄心上——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将那看似无穷无尽的精力投向四方！他也会仔细审视秦始皇加强中央集权的种种手段——郡县制、统一法令、控制思想……这些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强化皇权、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会思考，如何避免秦的暴虐而亡？或许他会认同贾谊和士子们的部分观点，需要施以仁政，收拢民心。但他更会思考，如何借鉴秦朝那可怕的国家动员能力和那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如何将那种力量，用于实现他自己的雄图霸业——比如，彻底解决北方的边患，将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广度？

在刘彻眼中，秦始皇这面巨大的历史镜子，映照出的绝不仅仅是失败的惨痛教训，更反射着强盛的、令人心驰神往的耀眼光芒！那是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充满野心的灵魂，隔着时空的对话与较量。

最终，所有不同的声音——史官司马迁的辩证，儒生辕固生的愤怒，老兵王老倌的复杂，士子晁衡的理性借鉴，乃至帝王刘彻那未明言的野心……所有这些功过是非的评价，所有这些从不同立场、不同角度发出的回响，都汇聚在一起，共同塑造、也共同丰富着那个无比复杂、充满矛盾，却又如同巍峨山岳般无法被忽视的“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形象。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明君或暴君标签所能概括。他是一个时代的开创者，以无与伦比的意志和力量，强行将历史扳入了一条新的轨道；他也是一个时代的殉葬者，被他所开创的时代自身的逻辑和其性格中的缺陷所反噬。他的伟大与他的罪恶，都同样登峰造极，震撼人心。

他的故事，如同一首由铁血、梦想、秩序、疯狂、辉煌与灰烬共同谱写的悲怆交响，在历史的长廊中，激荡着永不消逝的回响。而这回响，注定还将被后来者不断地倾听、解读、争论……并试图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就在耿佑与晁衡等士子结束讨论，走出“清议轩”，沐浴在长安城夕阳的余晖中，各自思索着未来时，他们或许不会想到，在那曾经象征着始皇帝长生梦想的东海之滨，琅琊台上，一场关乎最后希望与最终欺骗的对话，正在海风的呼啸中，走向它的终章。那是一个方士，对一位帝王，做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胆的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