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陇右点兵(2/2)

水榭中一片死寂,唯有亭外潺潺水声,衬得亭内愈发压抑。

李铁崖双目微闭,片刻后睁开,眼中寒意凛冽如腊月朔风:“告诉石坚,沙州已至存亡绝续之秋!命他不惜代价,遣精骑轻兵,选骁勇死士,多备驮马,每人双马乃至三马,只携十日干粮、箭矢、火油,绕开回鹘大队,不惜伤亡,务必杀透重围,送一批粮食、箭矢入沙州!哪怕只有几百石粮,几千支箭,也能让沙州军民知道,朝廷未忘他们!援军,必至!”

“遵命!下官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传令!”

“再传令陇右、河西诸州,加征民夫,增调驮马,沿途增设粮台、水站!凡有延误军需、克扣粮秣、贪墨器械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是!”

李铁崖转身,望向西边天际。长安夏日午后,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千里之外,风沙蔽日,孤城浴血。

“沙州……”他低声自语,仿佛穿透了时空,“撑住。这面旗,必须立在玉门关外。”

数日后,河西,沙州城。

残阳如血,将坍塌的城墙、焦黑的木石、以及遍地狼藉的尸骸,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东门附近一段城墙彻底垮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此刻,缺口处正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守军已无阵型可言,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用身体、用残破的门板、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在那里,与不断涌上的回鹘兵纠缠、撕咬。兵器折断,便用拳脚,用牙齿。

曹仁贵被亲兵死死拉住,才没有冲进那血肉磨盘。他拄着一杆折断的长枪,勉强站立。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翻卷的、流着黄水的伤口。脸上是烟熏、血污与尘土混合的墨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燃烧着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节帅!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贺老三他们都战死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哭喊道。

曹仁贵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推开亲兵,想要上前,却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三天只靠一点浑浊的泥水和从墙根刮下的苔藓维持,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父亲!”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他的次子曹元深,同样如同血人,左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已断,“让孩儿带人上去!您快下城!”

曹仁贵看着儿子年轻而绝望的脸,又望向缺口处一个个倒下的熟悉身影,那是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兄弟,是沙州城最后的青壮。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归义军!死战——!”

这声咆哮如同垂死孤狼的哀嚎,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残存的守军,无论老少,无论带伤多重,闻声都是一震,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嘶吼着,向着缺口,向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反扑。

城下,回鹘军阵中,一面巨大的狼头纛下,甘州回鹘王子仆固俊勒马而立。他年约三旬,面容粗犷,披着华丽的锁子甲,望着城头那微弱却顽抗到极点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些唐人,真是像石头一样硬。”他喃喃道,随即转为冷酷,“传令,日落前,必须拿下此城!先登者,赏金百两,汉人女子任选!屠城三日!”

命令传下,回鹘军攻势更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不断冲击着那看似随时会崩溃,却始终屹立不倒的缺口。

曹仁贵被亲兵和儿子死死按在相对完好的女墙后。他望着血色夕阳,意识已有些模糊。援军……长安……元忠……陛下……一个个破碎的念头闪过。

就在回鹘兵即将彻底淹没缺口的刹那,突然,遥远的东方天际,传来一阵低沉而压抑的雷声。

不,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敲击着干涸大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沉闷,却带着踏碎一切的气势。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仆固俊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骤然涌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烟尘冲天而起,如同沙暴,迅速弥漫开来。烟尘最前方,一杆残破却依旧顽强飘扬的黑色大旗,隐约可见。

旗上,似乎是一个“唐”字。

曹仁贵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搀扶他的人,挣扎着爬到女墙边,死死望向东方。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惊雷动地。那杆黑色大旗愈发清晰,旗下,是如林的长槊,是反射着夕阳寒光的铁甲!

不是沙暴。

是骑兵!

黑色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打着大唐的旗帜!

“援……援军……是援军!朝廷的援军!来了——!”曹仁贵嘶声裂肺地吼了出来,干涸的眼眶中,竟淌下两行混着血污的浊泪。

这声嘶吼,如同最后一针强心剂,注入城头每一个濒死守军的身体。缺口处,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突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竟将已经冲上来的回鹘兵,又硬生生推回去几步!

仆固俊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吹号!结阵!迎敌!”

然而,那支突如其来的黑色洪流,速度太快了!他们似乎根本不顾阵型,不顾侧翼,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以决绝无比的气势,向着回鹘军最密集的后阵,狠狠凿了进来!

当先一将,魁梧如山,手持一杆夸张的长柄马槊,狂呼酣战,所向披靡,正是西征军先锋骑将慕容韬!他奉石坚死令,率三千最精锐的“黑云骑”,每人双马,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弓矢、短兵和少量火油、干粮,日夜兼程,绕过回鹘游骑,直扑沙州!终于,在沙州城陷落的最后时刻,赶到!

“大唐!秦王麾下黑云骑在此!回鹘狗奴,受死!”慕容韬的怒吼,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沙州城头,爆发出最后一声,也是三年来最嘹亮、最悲怆,也最狂喜的呐喊:

“援军到了——!杀——!”

仆固俊惊怒交加,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唐军的援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而且,是直接冲着他的后阵而来!他不得不急令攻城的部队回撤,仓促结阵,迎向那支黑色洪流。

沙州城下,战局瞬间逆转。一面是困兽犹斗、绝处逢生的守军,一面是狂飙突进、气势如虹的精骑,而原本志在必得的回鹘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也照在了东方地平线上,那更远处缓缓漫起的、代表着西征主力的、更加庞大厚重的烟尘之上。

石坚的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但慕容韬的先锋铁骑,已经为沙州,撞开了一线生机。真正的血战,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