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长安雪夜医案(2/2)
刚走到村西的歪脖柳树下,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忽然从暗影里传来。陈默脚步一顿,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就见一道瘦影从树后踉跄走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散乱如枯草,身上的粗布褂子已褪到肩头,露出蜡黄的肩头,她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虚浮地往前挪,走两步就伸手扯一下衣襟,眼看就要把褂子彻底拽下来。
“是林三娘!”守在村口的一个村民慌忙喊道,想上前拦却又不敢,“她本是邻村的,三年前嫁到咱村,后来不知咋就疯了,天天夜里这么一边走一边脱衣裳,嘴里还说着胡话!”
青穗忙脱下身上的外衫,快步上前裹在林三娘身上,可林三娘却猛地挣开,又去扯衣襟,嘴里的念叨声清晰了些:“药……井里的药……别灌我……太子的狗……要咬我……”
柳玉芙听到动静赶来,正好听见这几句,心头猛地一跳。她蹲下身,放缓了语气轻声问:“三娘,井里有什么药?是谁灌你的药?”
林三娘的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柳玉芙,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玉……玉牌……你有玉牌……和那郎中一样……别害我……我没说……暗门里的铁链……是活的……”
这话没说完,她忽然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尖叫一声甩开柳玉芙的手,转身就往枯井的方向疯跑,一边跑一边把刚裹上的外衫又扯了下来,风卷着她的哭声和念叨声,混着夜色里的寒意,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默立刻追了上去,在枯井旁拦下了林三娘。此时的她已瘫坐在井边,浑身发抖,指着井口下方:“响……响了……铁链响了……要出来吃人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听见枯井深处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铁链拖拽声,比先前更清晰了。青穗拿出解药银针,想给林三娘施针,却被柳玉芙拦住:“她不是被控心药迷了心智,她是被吓疯的,解药没用。”
柳玉芙想起生父手记里的记载——当年炼制控心药时,除了用村民试药,还曾关押过几个知晓秘密的人,用铁链锁在井底。她凑近林三娘,又问:“三娘,你是不是见过井底的人?他们是谁?”
林三娘瑟缩着点头,又猛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是郎中……是太子的狗……把人锁下去的……我偷看了……他们就灌我药……我装疯……我只能装疯……”
原来林三娘根本没疯!她三年前嫁进村后,偶然撞见郎中把几个反抗试药的村民拖进枯井暗门,还听见他们密谋东宫夺储的事,为了保命,她才故意装疯卖傻,夜里脱衣游荡,就是想借着疯癫的名头,给路过的外人递消息,可惜三年来,没一个人懂她的暗示。
就在这时,枯井深处的铁链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在撞暗门。陈默当机立断,让青穗看好林三娘和魏狗子,自己则和柳玉芙提剑走到井边,借着月色往井下望——
井壁的暗门已被撞开一道缝,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药气混杂的味道,直冲鼻腔。
“看来井底的秘密,该见天日了。”陈默握紧佩剑,率先抓住井壁的绳索往下滑,柳玉芙紧随其后,只留下青穗在井口,死死盯着那道晃动的暗门缝隙,手心的银针已攥出了冷汗。
而被青穗护在身后的林三娘,忽然停止了念叨,她望着井口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又迅速被恐惧覆盖——她知道,井底的东西一出来,前泥洼村的天,是彻底要变了。
药香引疑
长安西市的晨雾还没散尽,夹杂着胡商的吆喝、香料的异气和刚出炉胡饼的焦香,便已漫进了街尾那间不起眼的“安济堂”。
苏芷正蹲在门槛边,给陶盆里的紫苏松土。她是江南听雪庄少主,三年前赴长安学医,学成后不愿进太医院受规矩束缚,便在西市租了间旧宅开了这医馆。铺面虽简陋,前堂三排药柜,后屋隔出诊室和卧房,却因她一手针灸正骨的好手艺,加上能辨识诸多罕见毒物,渐渐在西市一带攒了些名气。
“苏大夫!苏大夫!”一阵急促的呼喊划破晨雾,一个胡商打扮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跑来,锦缎长袍沾了尘土,怀里还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少年。
苏芷连忙起身迎上去,将人扶进诊室。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唇色发黑,脖颈处隐约有一圈淡紫色的勒痕,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胡商急得额头冒汗,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道:“他是我儿,今早起来就这样了!求你救救他,多少钱都给!”
苏芷指尖搭上少年腕脉,只觉脉象紊乱,既像中了气闭之症,又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寒凉。她先施了一套醒神针,又取来银针扎向少年人中、涌泉二穴,半晌,少年才咳出一口黑褐色的黏痰,气息总算匀了些。
“他昨夜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苏芷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问胡商。
胡商愣了愣,摇头道:“昨夜他说去坊外河边散心,回来便说头晕,早早睡了,没碰什么特别的……”话没说完,他忽然瞥见少年袖口露出的半截玉佩,脸色倏地一白,慌忙将玉佩往少年袖中塞了塞。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苏芷的眼。她没点破,只叮嘱胡商留下少年观察半日,待胡商转身去取诊金时,苏芷才俯身,轻轻撩开少年的袖口。那玉佩是块墨玉,雕的是西域独有的三足金乌纹样,玉佩边缘却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痕迹,凑近一闻,竟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刚想再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便是金吾卫的甲胄碰撞声。为首的校尉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长安尹王德裕的随从,校尉沉声道:“苏大夫,昨夜西市外护城河边发现一具女尸,死者袖口也有块同款墨玉,长安尹大人特命我等来请你去辨认些痕迹。”
苏芷心头一凛,那少年腕间的脉象,还有这墨玉上的苦杏仁味,分明都透着不对劲。她锁上医馆的药柜,跟着金吾卫出了门,晨雾彻底散开,西市的喧嚣已然升起,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却缠上了她这小小的安济堂。
刚拐过街角,一辆装饰奢华的鎏金马车便迎面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些许泥水,险些泼到苏芷的衣角。她连忙侧身避让,却还是被车帘扫到了肩头。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敷着厚粉、眉眼倨傲的脸,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月瑶。她今日本是来西市的胡商铺子挑香料,见苏芷一身素布医袍,沾了些药草碎屑,又跟着金吾卫,眉眼间的轻蔑便更甚了。
“哪来的市井医婆,走路也不看路,冲撞了本小姐的车架,可知罪?”李月瑶捏着丝帕掩住口鼻,仿佛苏芷身上的药味污了她的鼻息,“不过是西市摆摊的野大夫,也配和金吾卫大人同行?怕是给人瞧病瞧出了祸事,要被带去问话吧。”
金吾卫校尉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解释,苏芷却先一步拱手道:“小姐车架来得急,是我避让不周,还望海涵。只是长安尹大人有令,召我去查案,不便久留。”
“查案?”李月瑶嗤笑一声,拨弄着腕间的赤金镯子,“就你?一个连太医院门槛都摸不到的草医,也配参与官案?我看长安尹是没人可用了,才会找你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充数。”
随行的丫鬟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家小姐可是常请太医院的御医问诊,这等市井小医,连给小姐端药碗都不配。”
苏芷没再多言,只淡淡瞥了李月瑶一眼,便转身跟着金吾卫继续赶路。身后还传来李月瑶的冷哼:“乡野丫头,也敢在长安抛头露面开医馆,早晚砸了招牌!”
晨阳渐高,将苏芷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攥了攥袖中的银针,只觉这长安城里,不仅有诡异的凶案,还有这般扎人的傲慢,而这傲慢,或许比毒物更难拆解。
待苏芷跟着金吾卫去了护城河边,安济堂的门刚虚掩上不久,那辆鎏金马车便停在了医馆门口。李月瑶云鬓高挽,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扶下车,脚踝处的罗裙微微掀起,露出一片泛红的肌肤——方才马车急刹时,她不慎崴了脚,本想就近找家医馆处理,偏生西市街尾只有这“不入流”的安济堂。
“小姐,这医馆看着也太寒酸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府请御医吧?”春桃扶着李月瑶的胳膊,皱着眉打量着安济堂斑驳的木门,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和府里的药庐比起来,简直像个破柴房。
“回府?”李月瑶咬着牙,脚踝处的疼意一阵紧过一阵,“这荒郊野市的,马车再颠簸一阵,我的脚怕是要废了。先进去看看,若这野大夫手艺不济,再治她个怠慢之罪。”
春桃连忙应下,上前推开医馆的门。胡商正守在少年榻边,见进来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连忙起身避让,却因动作太急,不小心碰掉了桌边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还溅到了李月瑶的绣鞋上。
“放肆!”李月瑶当即变了脸,抬脚便要踹向胡商,春桃连忙拉住她,“小姐息怒,别脏了您的鞋。”
胡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作揖道歉,少年也被惊醒,虚弱地抬了抬眼,又无力地垂下。李月瑶嫌恶地看了眼狼狈的胡商和榻上的少年,捂着鼻子道:“这是什么腌臜地方,竟还藏着胡人蛮子,也不怕污了长安的地气。春桃,去把那大夫叫出来,给本小姐治脚,要是敢糊弄,有她好果子吃!”
她话音刚落,目光便扫到了少年枕边露出的半截墨玉,只觉纹样奇特,却没往深处想,只冷哼一声,便扶着春桃的手,在医馆唯一一张像样的木凳上坐下,将崴了的脚踝翘得老高,等着苏芷回来“伺候”她。
就在李月瑶不耐烦地敲着桌沿时,医馆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推门而入,腰间挂着内侍省的黄铜腰牌,正是皇后武如意身边的近侍小顺子。
李月瑶本要发作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连忙敛了倨傲,勉强起身福了福身——她虽家世不错,却也不敢得罪宫里的人,尤其是皇后身边的内侍。春桃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扶着李月瑶的手都开始发颤。
小顺子没理会李月瑶的行礼,只扫了眼医馆内的情形,目光很快落在了榻上少年的墨玉上,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转向李月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位小姐,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来寻苏芷大夫问话,还请小姐暂且避让,莫要耽误宫中之事。”
李月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摆千金架子,可一听是皇后的命令,哪里还敢多言,只能咬着唇,低声道:“春桃,扶我去门外候着。”临出门前,她还不甘心地瞪了眼榻上的少年,总觉得这医馆里的人和物,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小顺子目送她出去,才快步走到胡商面前,目光紧盯着少年的墨玉,沉声问道:“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昨夜护城河边的女尸,可与你父子二人有关?”
胡商浑身一颤,脸色比先前更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少年也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医馆里的空气,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胡商喉结滚动了几下,刚想编个“路上捡的”谎话,榻上的少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蜷缩成一团,指尖死死抠着榻沿,原本平稳些的脉象又开始紊乱,唇边甚至溢出了一丝黑血。
“儿啊!”胡商顾不上小顺子的追问,扑过去想按住少年,可少年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魇,手脚胡乱挥舞,竟一把扯下了颈间的墨玉,玉佩“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到了小顺子脚边。
小顺子弯腰拾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三足金乌纹样,眼神愈发锐利:“这是西域金乌教的圣佩,三年前便被朝廷明令查抄,你们父子既持有此物,定与教中之人有牵扯。昨夜女尸袖口也有同款玉佩,你若再隐瞒,便是通逆之罪,株连九族!”
这话像惊雷般砸在胡商心上,他瘫坐在地,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刚要开口招认,医馆外忽然传来李月瑶的惊呼,紧接着是春桃的低唤:“小姐!您慢些,别摔了!”
小顺子眉头一皱,正要去看,医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芷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她刚从护城河边勘验完尸身,指尖还沾着些许芦苇上的白霜,见屋内这阵仗,又瞥见小顺子手中的墨玉,心头顿时明了大半。
“小公公,”苏芷走上前,先快速给少年施了两针稳住脉象,才抬眼看向小顺子,“皇后娘娘召我,可是为了这金乌教的案子?”
小顺子见苏芷回来,神色稍缓,收起玉佩沉声道:“皇后娘娘听闻西市出现金乌教信物,特命咱家来核实。苏大夫既已勘验过女尸,想必也发现了端倪,还请随咱家入宫一趟,详细回禀,至于这父子二人,先交由金吾卫看管。”
门外的李月瑶本是好奇凑到门边偷听,听到“金乌教”“通逆之罪”,吓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崴伤的脚踝传来剧痛,她却顾不上疼,只死死攥着春桃的胳膊,心里又惊又怕:这破医馆里的胡人,竟还和逆教扯上了关系?那姓苏的野大夫,也掺和进了宫中和逆教的案子里?
春桃扶着她往马车边挪,低声劝:“小姐,这事和咱们没关系,快回府吧,要是被人瞧见咱们在这儿,怕是要惹麻烦。”
李月瑶却咬着唇没动,目光透过门缝,落在苏芷素净的侧脸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有先前的轻蔑,又多了几分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想知道这市井医女,到底能在这桩大案里翻出什么浪来。
而医馆内,苏芷给少年喂了口急救的药汁,又叮嘱胡商好生照看,才对小顺子点头:“劳烦公公稍候,我锁好药柜便随你入宫。”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碗碎片,余光瞥见小顺子腰间的黄铜腰牌下,还坠着一枚极小的银饰,样式竟和那枚墨玉隐隐有几分呼应,心头顿时又多了一层疑云。
苏芷刚拐进西市的街巷,便见一名大理寺的差役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那差役认出苏芷,顾不上行礼,气喘吁吁道:“苏大夫,快!苏评事在哪?少卿大人苏景明府上昨夜遭了窃,府里的秘档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还丢了一份关于金乌教的密卷!”
苏芷脚步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苏景明是大理寺少卿,也是苏瑾的顶头上司,素来刚正不阿,他手中的金乌教密卷,是大理寺三年来追查此教的核心线索,这时候失窃,绝非巧合。
“我哥刚往胡人坊去了,我这就去寻他。”苏芷话音未落,便见苏瑾的身影从街角闪出,他显然也听到了差役的呼喊,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消息属实?可有人员伤亡?”
“少卿大人和家眷都无碍,只是秘档房的锁是被特制的工具撬开的,现场还留了一枚三足金乌纹样的铜片,和河畔女尸、医馆少年的玉佩纹样分毫不差!”差役急声道,“李相那边也已收到消息,正催着您和少卿大人去大理寺议事!”
苏瑾的眉峰拧成了死结,他看了苏芷一眼,压低声音道:“金乌教竟敢动大理寺官员的府邸,显然是冲着密卷来的。你速回医馆,务必看住那胡商父子,他们或许知道密卷的下落,我先去苏少卿府上勘验现场,入夜后无论多晚,都去医馆找你。”
说罢,苏瑾便带着差役匆匆离去。苏芷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眼渡口那艘西域商船,只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朝堂到市井,缓缓收紧,而她这小小的安济堂,早已成了网中最关键的节点。她攥紧了袖中的银针,脚步更快地往医馆赶,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秘阁三殒
苏景明从秘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大理寺录事早已将三名死者的家眷名录呈了上来,摊开的纸页上,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中书省主事魏书文,年三十有二,家眷为妻柳氏,居于长安平康坊;主事周元启,年四十,老父周德昌尚在,独女周灵月年方十五,住崇仁坊;主事宋子瑜,年廿八,无妻无子,唯有一妹宋清鸢,在城外慈恩寺带发修行。”
苏景明指尖划过名录,沉声道:“备车,先去平康坊魏家,务必低调,莫要惊动邻里。”
平康坊的魏府不算阔绰,柳氏一身素缟,正跪在灵前烧纸,见大理寺的人来,眼眶红肿地起身行礼。苏景明屏退左右,只留录事在侧,缓声问:“魏主事生前可有异常?比如接触过陌生之人,或是带回过奇怪的物什?”
柳氏垂泪摇头,半晌才哽咽道:“夫君近日总说夜里睡不安稳,却又说不出缘由,三日前回来时,袖管里沾了些银闪闪的香灰,我问他,他只说是衙门焚祭旧档落的,还叮嘱我莫要对外声张……”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奁底层摸出一个锦袋,“这是他前两日塞给我的,说若他出事,便将此物交予大理寺,只是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苏景明打开锦袋,里面竟是半块与秘阁中同款的衔月乌鸦玉牌,玉牌内侧还刻着一个“梦”字。
第二日清晨,苏景明又去了崇仁坊周家。周德昌年逾古稀,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元启这孩子,半月前曾去城外慈恩寺上香,回来后便魂不守舍,还偷偷藏了个香包,我问他,他只说能安神。”一旁的周灵月忽然插话:“爹爹藏的香包,和宋叔叔的妹妹清鸢姑姑送的一模一样,那香闻着冷丝丝的,我闻过一次,竟困了整整一下午。”
宋清鸢?苏景明心头一动,立刻转道去了慈恩寺。
慈恩寺的禅房里,宋清鸢一身素衣,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听闻兄长死讯,她并未落泪,只是指尖攥紧了佛珠:“家兄半月前确实来过寺里,还问我‘引梦解厄’之说是否可信,我劝他莫信旁门左道,他却只苦笑,说身不由己。”
“可知他为何会问这话?”苏景明追问。
宋清鸢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说,有位‘贵人’许他前程,只需帮着誊抄一份‘入梦经’,只是那经文晦涩,抄完便会头痛欲裂……”
话音未落,禅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名寺僧踉跄倒地,胸口插着一支淬毒的短箭。苏景明拔刀冲出,却只看到一道黑影翻出院墙,消失在晨雾里。而那黑影遗落的箭囊上,竟也绣着一只衔月乌鸦。
他折返禅房时,宋清鸢已面色惨白地指着案头——她刚要取出的一封书信,不知何时竟化作了灰烬,只余下一缕与秘阁中如出一辙的冷香。
苏景明攥紧那半块玉牌,正欲回大理寺整合线索,却见玄镜司校尉沈砚的玄色身影立在寺门外,青铜虎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苏少卿,三名死者家眷的事,玄镜司已盯了三日,宋清鸢的书信,怕是与幽梦教的‘梦籍’有关。”
苏景明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这三名看似无权无势的主事,早已被织进了一张横跨朝野的诡谲大网,而他们的家眷,要么是局中人,要么,已是下一个猎物。
亥时三刻,大理寺官署的烛火已只剩最后两盏,苏景明正伏案整理三名死者的线索,桌上摊着那半块乌鸦玉牌、柳氏交来的锦袋,还有周灵月提及的同款香包残片。窗外的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拍得窗棂咯吱作响,他刚要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角,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谁?”苏景明瞬间攥紧了案头的短刀,烛火猛地晃了晃,映出窗纸上一道单薄的人影。
不等他起身,那扇虚掩的门便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一缕熟悉的冷香钻了进来,来人身披灰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正是白日在慈恩寺见过的宋清鸢。她发髻散乱,半边衣袖被划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一路奔逃而来。
“苏少卿,救我。”宋清鸢声音发颤,刚站稳便踉跄着扶住门框,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裹紧的纸卷,“这是兄长藏在禅房地砖下的‘入梦经’残卷,我今日送走你们后,便被幽梦教的人盯上了,他们……他们要抢这卷经文。”
苏景明忙将她拉进门内,反手闩上房门,又吹灭一盏烛火,压低声音问:“你怎知此处?又怎知我会留在此处?”
“是家兄生前嘱托,若他遭不测,便来大理寺寻你。”宋清鸢扯下兜帽,脸色惨白如纸,“他说,唯有苏少卿能破这幽梦迷局,还说那‘贵人’的眼线,已遍布长安各府,就连慈恩寺,也早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话音未落,官署外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声音像丝线般缠人,苏景明只觉眼皮又开始发沉,桌上的香包残片竟隐隐冒出银雾。
“是引梦咒!”宋清鸢惊道,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铜小符,“这是我在寺中求得的破梦符,快贴上!”
苏景明刚将符篆贴在眉心,便听见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响,他挥刀劈去,只砍中一片飘落的灰布,而与此同时,沈砚的玄色身影破窗而入,手中八卦镜射出一道冷光,将弥漫的银雾逼退:“晚来一步,外面已围了三名幽梦教执术者。”
宋清鸢手中的油布卷突然发烫,她惊呼一声松开手,纸卷落地展开,上面的字迹竟泛出幽幽蓝光,那些晦涩的经文旁,还标注着几处小字——“永徽遗诏·秘章”“紫宸殿·归梦台”“纯阴命格·三人”。
苏景明瞳孔骤缩,这入梦经竟与秘阁中的《永徽遗诏》有关,而那“纯阴命格”,怕就是指魏书文、周元启、宋子瑜三人。
“他们要的不只是经文。”沈砚拾起纸卷,指尖拂过蓝光字迹,“是要借遗诏秘章,开启归梦台,用纯阴命格之人的魂魄献祭。”
就在此时,官署的门被猛地撞开,数道黑影持剑闯入,为首之人脸上罩着乌鸦面具,手中长剑淬着黑毒,直逼宋清鸢而去。苏景明与沈砚一左一右护住她,刀光剑影瞬间在狭小的官署内炸开,冷香混着血腥味,在烛火下织成了一张更密的诡谲之网。
次日 ,苏景明刚回到大理寺官署,便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青铜虎符的男子立在堂中,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周身气息沉如寒潭,正是专司稽查朝野秘术异案的玄镜司校尉沈砚。
“苏少卿,玄镜司接陛下密令,协同查案。”沈砚声音无波无澜,将一枚鎏金令牌拍在案上,令牌上“玄镜”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秘阁死者发髻中的香灰,是幽梦教的‘引梦香’,能勾人入幻,最终魂归虚境。”
苏景明挑眉,将那枚衔月乌鸦玉牌推到沈砚面前:“此信物你可识得?三年前幽梦教覆灭,教主玄机子伏诛于汴州,可如今教众竟潜入长安秘阁,绝非寻常死灰复燃。”
沈砚拿起玉牌摩挲片刻,眸色一凛:“这是幽梦教‘执梦使’的信物,玄机子当年有三名亲传弟子,号称‘三梦使’,当年只擒杀了两人,余下一人逃至汴州,再无踪迹。”
话音未落,大理寺的急报便送了进来——长安西市一名布商于家中暴毙,死状与秘阁三人分毫不差,枕下同样藏着引梦香灰,且案头留有一张汴州商号的提货单。
“线索指向汴州。”苏景明指尖叩着案几,“可汴州是重镇,若无朝廷手谕,我等无权直接插手地方案牍。”
“陛下已默许玄镜司节制地方州府。”沈砚起身,将一件玄色披风搭在肩上,“我与你同赴汴州,汴州都督陈默曾亲历三年前幽梦教清剿案,他手中定有当年未公开的卷宗。”
夜色渐浓,两人带着三名大理寺精干,连夜出了长安城门,快马向汴州疾驰。官道旁的枯林在夜风里如鬼影幢幢,沈砚忽然勒住马缰,望向身后虚空:“有人跟踪,且带着引梦香。”
苏景明拔刀四顾,却只闻风声,下一刻,一缕冷香便钻入鼻腔,他眼前骤然浮现出锦绣宫阙,无数宫人向他跪拜,高呼“陛下千岁”。
“凝神!”沈砚的声音如冰锥刺破幻境,一枚青铜符篆贴在苏景明眉心,冷香瞬间消散,“是低阶的引梦术,对方意在试探,而非绝杀,看来汴州那边,早已布好了局。”
苏景明捂着眉心的青铜符篆,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幻境中那万众朝拜的虚妄之感,竟让他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贪恋,若非沈砚及时唤醒,怕是已沉沦其中。
“这引梦术竟能勾起人心底的执念。”苏景明收刀入鞘,声音里带着后怕,“对方既能在官道上设下此术,足见其在汴州的势力盘根错节。”
沈砚将符篆收回袖中,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此术留有余地,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也或是想传递一个信号——汴州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挥,“继续赶路,天亮前务必抵达汴州,陈默那边,怕是也等着我们送上门。”
一行人不敢再做耽搁,催马疾驰,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枯林的阴影在身后飞速退去,可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却始终萦绕在周遭,如附骨之疽。
寅时刚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汴州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城门下值守的州兵见是长安来的官差,却并未立刻放行,为首的队正上下打量着苏景明与沈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都督有令,近日汴州匪患频发,凡外来官差,需先到都督府核验身份,方可入城。”
沈砚掏出玄镜司的鎏金令牌,队正见了令牌,脸色微变,却仍坚持:“都督有令,令牌需当面核验,还请二位随我入府。”
苏景明与沈砚对视一眼,心知这是陈默的下马威,也或是他在试探二人的来意。跟着队正穿过汴州街巷,清晨的汴河码头已渐有喧闹,可苏景明却留意到,码头上几家商号的幌子,竟与长安西市布商家中那张提货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到了都督府,正堂内端坐着一名身着赭石色官袍的男子,面容刚毅,左臂衣袖比右侧短了一截,露出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汴州都督陈默。他见了沈砚的虎符,并未起身相迎,只抬手示意落座,声音粗粝如砂:“玄镜司的人,三年前也这般闯过我汴州都督府,彼时是清剿幽梦教,今日来,又是为何?”
沈砚将长安秘阁命案与西市布商之死的卷宗推到案上,沉声道:“幽梦教死灰复燃,执梦使隐匿汴州,陈都督三年前亲历清剿,手中定有能指认其踪迹的旧档。”
陈默扫了一眼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疤痕,眸色晦暗不明:“三年前玄机子伏诛,执梦使已被我逼入邙山绝境,纵是未死,也断不敢再踏足汴州。至于那提货单,汴州商号林立,凭一纸单据便牵连我汴州,未免太过牵强。”
“都督此言差矣。”苏景明忽然开口,将那枚衔月乌鸦玉牌拍在案上,“此乃执梦使信物,而三年前你清剿幽梦教总坛时,曾缴获过同款玉牌,卷宗上记着,那批玉牌最后封存于都督府密室,不知如今还在否?”
陈默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茶盏竟应声裂开一道缝隙。而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匆匆闯入,声音带着惊慌:“都督!码头商号库房内,发现一具无名尸身,死状……与长安传来的卷宗描述分毫不差!”
残雪压弯了梨园老梨树的枯枝,碎雪混着灰败的梨花瓣,被朔风卷着往戏班破败的窗棂里灌,窗纸早被冻裂了好几道口子,漏进来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苏砚秋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戏袍,袍子夹层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团,挡不住半分寒气,他裸露在外的指尖冻得发紫,连端着姜汤碗的手都在微微打颤,指腹贴着温热的碗壁,那点暖意却连掌心的冻疮都焐不化。
他踩着廊下结了冰的青石板,靴底打滑险些摔倒,忙扶住斑驳的木柱,木柱上还留着去年冬训时,师父李承嗣用戒尺抽打他留下的凹痕。昨夜师父咳了大半宿,咳得连戏班里的铜磬都跟着发颤,他天没亮就爬起来煨了姜汤,心里揣着点卑微的念想——若是能讨得师父半分欢心,说不定下月宫宴的压轴戏份,就不会再被师父抢去,他也能堂堂正正站在京城最气派的戏台上,亮一亮自己憋了十二年的嗓子。
卧房的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苏砚秋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混着炭灰与寒气的死寂先裹住了他,比院外的寒风更刺骨。他定睛望去,榻上的李承嗣僵卧在织金锦被中,锦被边缘结了层薄薄的冰碴,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被墨汁浸过的宣纸,嘴角还凝着半截未咽下的参汤,参汤早已冻成了冰棱,而往日里总攥着戒尺、动辄就往他身上招呼的手,此刻直挺挺垂在榻边,指节蜷着,却再也没了半分力气。
苏砚秋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姜汤碗“哐当”砸在地上,滚烫的姜汤溅在他冻僵的脚背上,竟没觉出半分疼。惊惧像冰锥似的扎进四肢百骸,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凉意。可这股惧意只盘踞了须臾,便陡然生出反骨,转成了近乎癫狂的狂喜——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指节泛出惨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笑:“冻死了……他竟真的冻死了!”
十二年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六岁那年被爹娘用五两银子卖给李承嗣,头三年天不亮就去挑水劈柴,水缸没灌满就要挨戒尺;学《定军山》时错了一个腔,被按在雪地里跪到失去知觉;好不容易得了宫宴的登台机会,却被师父连夜顶替,还被污蔑“资质愚钝,不堪大用”……那些屈辱与打压,在看到李承嗣僵冷的尸体时,尽数化作了登顶的野望。京城第一老生的位置,那本就该属于他的荣光,终于要轮到他苏砚秋了。
“好个卑劣心思。”
清冷的女声陡然在门边响起,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冽又清晰。苏砚秋惊得猛地回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只见门边立着个素衣女子,身上是蜀锦织就的淡紫宫装,外罩一件月白披风,发髻上只簪了支赤金步摇,垂落的珠玉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轻响。她眉眼间带着后宫妃嫔独有的温婉,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藏着不容置喙的凛然气度,正是昨夜奉旨来梨园观戏、因风雪太大暂歇在此的武昭仪。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忙不迭拱手行礼,可冻僵的胳膊却不听使唤,袖子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昭仪娘娘……”他声音发紧,强作镇定,却被武媚娘轻飘飘一句“人死不思悲恸,反计名利,岂非卑劣”戳破了所有伪装,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