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同一个人(2/2)
那些回扣,那些贿赂,那些秘密——都是真的,但也是饵。
看你什么时候会用它来反击。”
“那些晋升……房贷……”
“都是真的。
钱是真的,文件是真的,医生也是真的。
因为实验需要真实性。”
“那……”她的声音在发抖,“那1808房间……那些夜晚……”
李明的眼睛暗了一下。
不是王总的眼神,也不是李明的眼神,是第三种眼神——某种深不见底的、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那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需要知道,当身体和尊严都被剥夺时,你会怎么变化。
但我没想到……”
他停顿了很久。
“我没想到,我会失控。”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握成拳头,“今天下午,当我看着你跪在那里,眼神还是那么冷静,还在计算的时候……我突然很愤怒。
愤怒到……想打碎你。
想看看,如果把一切都撕碎,能不能找到那个我娶回家的柳儿。”
他深吸一口气。
“你哭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终于哭了。
不是系统的模拟,是真的眼泪。
那一刻,我……”
他没说完。
但柳儿看到了——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实验结束了。”
他说,声音恢复正常,“数据收集完毕。
结论是:人类在极端压力下,会先异化成系统以生存,但系统的崩溃阈值,远高于预期。”
他说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他走回书桌,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她。
封面上写着:《人性异化与系统化生存机制研究——以个体“柳儿”为样本的长期观察报告(2019-2026)》
柳儿没有接。
文件掉在地上,散开。
里面是她的一切。
照片:她第一次去1808前的犹豫,她在包厢里微笑的角度,她在办公室里跪下的姿态,她今晚赤脚走回家的背影。
数据:她的心率变化,她的睡眠质量,她的消费记录,她的搜索历史。
分析报告:她的决策模式演变,她的情感隔离效率,她的系统构建进度。
还有……她的课程笔记。
她认真记录的“魅力技巧”、“情感模拟”、“疗愈方法。”
旁边有批注,是李明的笔迹:“尝试用理性解构情感,有趣。”
“防御机制升级,效率提升。”
“接近系统临界点。”
一页,是今天的记录:
【实验终止】
* 时间:2026年x月x日 16:17-16:43
* 事件:施加终极压力测试(性暴力)
* 观察对象反应:系统崩溃,情感模块重启,出现原始情绪反应(哭泣)
* 结论:系统化生存存在极限,极限触发后可部分恢复人性模块
* 建议:终止实验,避免不可逆损伤
柳儿看着那些纸页,那些照片,那些数据。
那些她以为自己在掌控的、在计算的、在优化的生活,原来只是一场被观察、被记录、被分析的实验。
而她最深的恐惧——那些夜晚,那些交易,那些她一点点交出去的尊严——都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
由她丈夫设计。
“七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我们认识的七年……结婚的四年……”
“都是实验。”
李明说,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科学家的平静,“从我们相遇开始。
我选择了你,因为你的背景、你的性格、你的……可塑性。”
他弯腰,捡起一页报告,上面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你,相信爱情,相信努力,相信世界有公平。”
他的手指抚过照片,“我想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在足够大的压力和诱惑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眼,看她。
“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你没有被摧毁,你进化了。
你创造了一套完整的生存系统。
如果不是今天……我可能永远看不到系统的极限。”
柳儿慢慢蹲下来,不是跪,是瘫坐。
拖鞋从脚上滑落,她再次赤脚踩在地板上,但感觉不到冰凉。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报告,看着那些她人生的碎片,被分类、被编码、被分析。
她笑了。
一开始很轻,越来越大声,直到笑出眼泪,笑到咳嗽,笑到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李明看着她,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观察——像观察实验对象一个未记录过的反应。
笑声停了。
柳儿慢慢站起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但眼神是空的,比系统运转时更空。
“所以现在呢?”她问,声音异常平静,“实验结束。
数据收集完毕。
结论得出。
呢?你要发表论文吗?还是要销毁样本?”
李明——她不再知道该叫他什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不确定,“实验设计里……没有包括这个部分。”
“哪部分?”
“当你知道了真相之后,我该怎么办的部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理论上,我应该结束观察,分析数据,写报告。
但……”
他停顿。
“但我没想到,我会想让你留下来。”
他说,声音很轻,“不是作为样本,是作为……柳儿。”
柳儿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冰。
“哪个柳儿?相信爱情的那个?还是变成系统的那个?还是……”她指了指地上那些照片,“这些碎片拼起来的这个?”
他没有回答。
柳儿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拿毯子,没有穿拖鞋,就这样赤脚,走向玄关。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儿没有回答。
她打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
镜面里,她的脸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有紫色的指痕,衣服撕裂。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她根本不认识。
那不是柳儿。
那只是一个实验的残骸。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
她赤脚走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在乎去哪里。
手机又在震动。
她拿出来,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样本编号007,实验终止。
感谢您的参与。
如需心理支持服务,请回复1。
如需法律咨询,请回复2。
如需经济补偿,请回复3。”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笑了,把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继续走。
前方是城市的黑夜,无边无际。
而她,这个被观察了七年、被实验了四年、刚刚知道真相的“样本”,赤着脚,走向那片黑暗。
没有系统,没有算法,没有课程,没有数据。
只有一具会疼的身体,和一个碎得拼不回来的灵魂。
但至少,这次是真的。
至少,这次没有人在观察,没有人在记录,没有人在分析。
她只是一个女人,在夜里,赤脚走路。
如此简单。
如此真实。
如此……自由。
身后,那栋楼的28层,李明——或者说王总——站在窗前,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封面上是柳儿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走到碎纸机前,把报告一页页塞进去。
机器轰鸣,纸张变成细碎的条,像雪,落在下面的收集箱里。
一张纸消失时,他蹲下来,从碎纸堆里捡起一小片——是她大学毕业照片的一角,只有半张笑脸。
他握着那片纸,握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房间,无数个人,无数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刚刚杀死了一个人。
不是物理的死亡。
是某种更彻底的死亡。
他想起她那个眼神——空的,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他知道,那个他娶回家的柳儿,那个会笑会哭会相信爱情的柳儿,那个他花了七年时间观察、四年时间实验的柳儿,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死在那些数据里,死在那些分析里,死在这场他设计的、完美的实验里。
而他,既是凶手,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
而他的手里,只剩下一片碎纸,和一个再也不会完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