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离开的契机(2/2)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利弊得失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权衡。结论清晰而冷酷:留在分舵,如同瓮中之鳖,迟早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离开,虽是步步杀机,前路未卜,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一线生机,是挣脱囚笼、掌握自身命运的绝佳机会!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方能将这契机转化为真正的生路。

他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迟疑,甚至是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起身,躬身道,声音带着些许不安:“舵主信重,属下感激不尽!只是……属下年轻识浅,武功低微,于押运之事更是毫无经验,唯恐难当此重任,万一途中有所闪失,损了货物事小,辜负了舵主厚望、坏了帮中声誉,属下万死难赎其罪!况且如今外间风声鹤唳,属下担心……这一路恐不太平……”

张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神色不变,淡淡道:“无需过虑。本座会派两名在外堂经验老道、身手也还过得去的弟兄随行护卫,一应开销用度,皆由分舵承担。路线也已着人规划妥当,多是官道驿站,相对安稳。至于外间那些魑魅魍魉……”他眼中倏地闪过一抹冷厉如刀的寒芒,语气也随之一沉,“你离开之后,潞州这边,本座自有计较。有些跳梁小丑,也是时候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免得他们以为,我漕帮无人!”

这话语意味深长,绵里藏针。既是对陈骏的安抚,暗示会在他离开后牵制甚至反击“血狼部落”,减轻其路途压力;也是对潜在敌人的严厉警告,彰显漕帮的强势;更是明确无误地告诉陈骏,他的离开,是整体战略的一部分,是“暂避锋芒”而非“放虎归山”,其中分寸,需要他自己把握。

陈骏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迫不及待的欣喜,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犹豫或拒绝。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挣扎、权衡了片刻,最终化为一种带着感激、决然与几分“临危受命”般沉重的神情,深深一揖,声音也显得坚定了几分:“既蒙舵主不弃,信重如此,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确保货物安然抵达鄞州,不负舵主所托!”

“嗯。”张彪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挥了挥手,“具体事宜,一应路线、货物清单、盘缠用度,韩弟子会与你交代清楚。给你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辰时,码头集合,准时出发。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陈骏再次恭敬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凉亭。自始至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张彪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亭外阴影里韩弟子那两道冰冷如实质、仿佛能穿透脊背的注视。

直到走出那片花园,回到那间熟悉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厢房,反手关上房门,陈骏背靠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既有脱离樊笼在即的激动与期待,更有对前路重重杀机的深深忧虑与警惕。

张彪此举,堪称老谋深算,一石数鸟。既将陈骏这个明显的“麻烦”暂时送走,缓解了分舵承受的正面压力,又可能借机试探陈骏的忠诚度与真实意图,甚至可能以此为诱饵,引诱“血狼部落”在途中出手,他好趁机布局,予以重创。而那批所谓的“不甚重要”的药材土产,恐怕也未必如其表面所言那般简单,或许其中暗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玄机。

但对陈骏而言,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是绝境中必须抓住的唯一生机!他不仅要安全抵达鄞州,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摆脱漕帮的控制,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当然,通往“自由”的道路,必然布满荆棘,杀机四伏。张彪派来的两名“护卫”,是保护还是监视?抑或二者兼有?规划的路线是否真的安全?会不会是早已设好的死亡陷阱?“血狼部落”乃至其他敌对势力,会否早已得到风声,在半路布下天罗地网?这些疑问,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首先,必须仔细研究韩弟子即将交代的路线图,找出所有可能的风险点、适合迂回或逃脱的路径、以及沿途可以获取补给和信息的城镇。其次,要利用这三天时间,暗中准备一些张彪和漕帮绝不知道的保命后手——比如配置更隐蔽高效的毒药与解药、伪造一套足以乱真的身份文牒、寻找稳妥之地藏匿部分钱财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要争分夺秒地锤炼自身,将那几式保命杀招磨砺得更加纯熟本能,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路途中的任何不测。

傍晚时分,韩弟子果然准时出现,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孔,将一份标注简单的路线草图、一份罗列着药材名称和数量的货物清单,以及一小袋沉甸甸、作为盘缠的散碎银两交给陈骏,并冷冰冰地告知,随行护卫是外堂两名以机警和脚力见长的弟子,一个叫赵铁柱,一个叫王耗子,三日后辰时,在城东三号码头集合登船,不得有误。

陈骏恭敬地双手接过所有物品,仔细查看后贴身收好,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郑重表示:“谨遵吩咐,有劳韩大哥。”

韩弟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潞州城华灯初上,运河上船火点点,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之下,却涌动着无尽的暗流与杀机。陈骏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目光坚定而冰冷。离开的契机已然出现,接下来的路途,将是真正的生死考验,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但也可能通往新生。他已不再是那个惶惑无助、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经历了血的洗礼、决心将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