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离开的契机(1/2)

自那夜厢房浴血、亲手终结一名“血狼”死士的性命后,陈骏在漕帮分舵内的存在,变得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炽热烙铁,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而后又迅速沉入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不安的沉寂。那间发生过生死搏杀的厢房,仿佛被无形地标记了出来,寻常帮众路过时,目光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一丝隐秘的敬畏,以及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疏离,仿佛那里栖居着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凶兽。而在分舵的核心层面,以韩弟子那冰冷目光为代表的无形监视网,非但没有撤去,反而收得更紧、织得更密,如同无数条透明的丝线,缠绕着陈骏的一举一动,那是一种审视危险物品般的、带着极度警惕与评估意味的注视。

陈骏对此心知肚明,却表现得如同古井无波。他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将自己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漕运文书、账目清单之中,神情专注,姿态恭顺,仿佛那夜的生死搏杀与随之而来的心态剧变,只是一场已然醒来的噩梦,未留下丝毫痕迹。然而,若有心人足够细心,便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沉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波澜都强行压制在冰封湖面之下的、深不见底的静默,偶尔抬眼间,目光锐利如偶然划破夜空的闪电,一瞬即逝,却足以让不经意接触者心底生寒。他的行动也变得愈发简洁、精准,仿佛每一分气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最经济的算计,再无半分冗余与迟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锤炼那几式保命杀招更加刻苦忘我,对“酒痴”所授关于“意动气随”、“当下即是”的玄妙心法的揣摩也愈发深入,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投入幽冥鬼火的玄铁,在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下,悄然进行着脱胎换骨般的、痛苦而剧烈的内在淬炼。

然而,陈骏这块“玄铁”的存在,却让整个潞州城这潭水,被搅动得愈发浑浊不堪,漩涡越来越大,暗流愈发汹涌。“血狼部落”一名精锐死士的折戟沉沙,非但未能使对方知难而退,反而像是彻底激怒了这头盘踞北地的凶狼。接下来的数日,分舵外围的窥探与骚扰事件陡然增多,虽未再发生直接潜入核心区域行刺的恶性事件,但那种如影随形、如芒在背的浓烈敌意与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却让整个分舵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度紧张氛围之中。就连码头上那些平日与漕帮素有摩擦、惯于暗中下绊子的本地小帮派,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蠢蠢欲动,试探性的小动作不断,显然是想趁乱分一杯羹。陈骏这个意外的“变数”,已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各方势力角力、试探张彪底线的一个焦点,或者说,一个可以用来攻击漕帮分舵、打破现有平衡的绝佳突破口。

张彪稳坐舵主之位,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凭借多年积累的枭雄手腕与铁血纪律,暂时压制住了分舵内部可能产生的恐慌与躁动,但来自外部的、多方施加的压力却与日俱增,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继续将陈骏这个明显的“祸源”留在分舵核心,无异于抱薪救火,不仅时刻面临被再次袭击、损兵折将的风险,更可能引来更多觊觎者的联合针对,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若就此轻易交出陈骏,或是暗中将其处理掉,却也绝非上策,甚至可能是下下之策。一来,这严重有损他张彪“护短”、“重义”的枭雄名声,容易让手下弟兄离心离德,寒了人心;二来,城外“清风苑”那位玄尘道长态度始终暧昧不明,贸然动陈骏,极可能引来道门不可测、不可控的反应,后果难料;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骏身上似乎还藏着某些他尚未完全摸清的、关于“酒痴”和那虚无缥缈“重宝”的秘密线索,就此轻易舍弃,如同入宝山空手回,未免太过可惜,也非他张彪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局势微妙如同绷紧弓弦的时刻,一桩看似寻常无比、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的普通帮务——押送一批货物前往邻郡分号,意外地成为了打破僵局、提供转圜空间的契机。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灌了铅,闷热无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压抑。张彪出人意料地并未在书房处理公务,而是派人传话,召陈骏至分舵后院那处临近小花园、视野相对开阔的八角凉亭叙话。亭中石桌上仅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素净的白瓷茶杯,茶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张彪独自坐在石凳上,并未身着惯常的劲装或象征权势的锦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细布常服,目光投向亭外几株在闷热中有些蔫头耷脑的晚开茉莉,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韩弟子则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立在亭外一株高大的芭蕉树阴影下,目光低垂,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陈骏得到通传,心中凛然,知此番召见绝非寻常。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衫,深吸一口气,平复微澜的心绪,这才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步入凉亭,在距离石桌五步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一如往昔:“属下陈骏,参见舵主。”

张彪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坐吧。”

陈骏道了声“谢舵主”,依言在张彪对面的石凳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静待下文。

亭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微风偶尔拂过芭蕉叶发出的沙沙轻响,更衬出周遭的沉闷。张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骏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压迫,反而透出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疲惫与一种正在权衡重大利害的凝重。

“陈骏,”张彪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敲在人心上,“近日帮中事务繁杂,外间……亦是风雨不断,想必你身处其中,感受更深。”

陈骏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谨慎答道:“回舵主,属下……略有感知。皆因属下无能,行事不周,为分舵引来诸多麻烦,心中实在惶恐难安,日夜惕厉。”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张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江湖风波,起起落落,本就寻常。非你一人之过,亦非一时之困。”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茶烟,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骏听,“只是,眼下这潞州城……水是越来越浑了。龙蛇混杂,牛鬼蛇神都跳了出来,盯着咱们漕帮这碗饭的人,太多,也太急了。”

陈骏默然不语,心中已然雪亮。张彪这是要送他走了。不是杀他灭口,而是让他暂时离开这个风暴眼,既是保护(或者说隔离)他,也是为分舵减压。

果然,张彪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骏身上,语气变得正式而沉稳:“眼下有一桩差事,不算紧要,但需派个稳妥之人去办。邻郡鄞州的分号,前番来信,需一批本地产的药材和些许土仪,用以打点关节。货物价值不高,但路途不算近,需得个细心可靠之人押运交接。”他盯着陈骏的眼睛,缓缓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本座思来想去,你心思缜密,处事也还稳妥,眼下这局面……出去暂避风头,顺道历练一番,于你、于分舵,或许都是件好事。你意下如何?”

陈骏心脏猛地一跳!离开潞州城!这无疑是他此刻梦寐以求的契机!远离张彪的直接掌控,摆脱“血狼部落”如跗骨之蛆的死亡威胁,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与活动的空间,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挣脱漕帮的束缚,海阔天空!但与此同时,巨大的风险也如同阴影般瞬间笼罩下来。这会不会是张彪的借刀杀人之计?名义上是委以差事,实则是将他这烫手山芋引出巢穴,方便“血狼部落”或其他仇家在荒郊野岭下手,做得干净利落?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更严酷的考验,试探他得到“自由”后是否会立刻叛逃,从而名正言顺地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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