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意境小成(2/2)

在这种持续的、开放性的感知与体悟中,他的“弈”意变得愈发灵动、圆融、深邃。虽然这新生的能力尚处于萌芽阶段,感知范围有限,精度有待提高,尤其是对复杂多变、深藏不露的人心之势的把握更是艰难,需要长期的阅历与洞察力支撑,但那种跳出棋盘、俯瞰全局、把握万物脉络的新视野,已让他真正脱胎换骨,踏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至此,他的“弈”之意境,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意境小成。此境界的“弈”,其核心已从“计算”升华为“察势”与“借势”。它不再仅仅是谋略和推演的工具,更是一种对天地、环境、人心无形“大势”进行感知、洞察、并初步尝试引导的智慧。这是一种质的飞跃,是从“技”近于“艺”,再到由“艺”入“道”的关键一步。

又过了两日,嵩山秋色愈浓,天高云淡。陈骏自觉此番少林静修收获已极丰,心境已然通透,意境得以突破,是时候告别这片给予他无上机缘的佛门净土,重新踏入那纷繁复杂、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江湖了。他向一直关照他的慧明禅师辞行,禅师手持念珠,面露温和微笑,并未多言,只赠他一句:“红尘万丈,亦是道场。善自珍重,莫失本心。” 陈骏深深一揖,铭记于心。

他特意绕道再次来到藏经阁前那片宽阔的青石广场,期盼能再见到那位点化他的扫地神僧,当面郑重道谢。然而,广场之上一片洁净,落叶早已无踪,那佝偻的身影不知又隐于寺中何处忙碌,抑或如其来时般悄无声息,去时亦不落痕迹。陈骏并不失望,心中唯有无尽的感激与敬畏。他整理衣冠,对着空阔的广场,对着这座千年古刹,无比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以谢指点迷津、再造之恩。

下山之路,蜿蜒于苍松翠柏之间。陈骏步履从容,气息内敛,目光平和温润,乍一看去,与寻常游学的文弱书生并无二致,甚至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然而,唯有他自己深知,内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急于赶路,也不再刻意隐匿行踪(除非感应到明显的危险),只是信步而行,如同一个真正的旅人,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但他的“弈”意却始终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处于一种半开放的、自然而然的感知状态。山风的细微转向、林鸟的惊飞轨迹、远处传来的模糊人语、甚至是脚下路面质地的变化……种种极其细微的迹象,都能被他敏锐地捕捉,并在心中瞬间勾勒、整合成一副动态的、立体的周围环境“势”态图景,何处平稳,何处暗藏玄机,了然于胸。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地势颇为险要的隘口,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怪石嶙峋,仅有中间一条狭窄的石阶可通行。陈骏脚步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他的“弈”意已然捕捉到前方拐角处的岩石后方,传来几道压抑着的、略显粗重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汗味与劣质烟草混合的腥臊气,更有金属轻微摩擦岩石的细微“刺啦”声。同时,一股混杂着贪婪、紧张、暴戾与几分虚张声势的“匪势”,如同污浊的暗流,从拐角后隐隐传来。

“是了,此等险地,正是剪径毛贼出没之处。”陈骏心中瞬间明了,却如同古井无波,并无丝毫紧张慌乱。若依仗从前,他或需凭借耳力判断对方大致人数,根据呼吸节奏推测其武功深浅,再结合地形计算是战是走、如何应对的利弊。但此刻,他根本无需这些步骤。只需感知那混乱、孱弱、外强中干、毫无章法可言的“匪势”,便知这伙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其“势”散乱无力,心志不坚,如同土鸡瓦狗,对自己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也因为他的突然、平静的出现而显得有些措手不及,那股紧张的“势”正在升高,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犹豫。

陈骏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并未停下脚步,也未骤然加速试图冲过,只是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不疾不徐的步调,向着隘口拐角走去。然而,在即将转过拐角、与对方照面的刹那,他悄然运转心法,并非凝聚杀气,而是将自身那经过少林静修洗礼、融汇佛理禅意、变得圆融沉凝、且隐隐与周围沉稳山势产生共鸣的气息,如同呼吸般自然、却又坚定地向外释放出一丝。这一丝气息,并非凌厉逼人的威压,而是一种如山岳般厚重、如深渊般难测、不可撼动、不可揣度的“沉稳之势”。这“势”无形无质,却如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潭水,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隘口。

“呔!此山是……” 就在他身形转过拐角的瞬间,埋伏在两侧岩石后的五六个手持明晃晃钢刀、面目凶狠的汉子猛地跳将出来,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习惯性地张口欲喊出剪径的套话。然而,他的声音刚刚出口,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这几名匪徒,原本想象中的是一只受惊的肥羊,看到的,却是一个青衫磊落、面容平静的年轻人。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迎面撞上的并非预想中的惊慌眼神,而是一双平静得如同古井、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子!与此同时,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这股“势”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差距感,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丈高山,一片无法渡过的无垠深海!平日里欺软怕硬、只会对普通百姓逞凶的匪徒,何曾感受过如此精纯浑厚、直指心神本源的气息压迫?顿时,那点子刚刚凝聚起的凶煞“匪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几人只觉得呼吸骤然困难,心脏狂跳欲裂,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那为首的匪首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如雨而下,后面威胁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陈骏目光平淡地扫过这群呆若木鸡、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匪徒,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们只是路边几簇无关紧要的杂草、几块挡路的顽石,径直从这群精神已完全被夺的匪徒中间穿行而过,衣袂甚至未曾触及他们颤抖的兵刃。直到他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消失在隘口另一侧良久,山风吹过,这几名匪徒才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相互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后怕,发一声凄厉的喊叫,也顾不得什么钢刀钱财,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入了密林深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怕这辈子都不敢再在此地设伏。

陈骏微微一笑,脚步未停,继续前行。方才他未出一招,未发一言,甚至未曾真正动用武力,仅仅是通过自身气息、心境与环境的完美融合,引导并放大了一种“不可敌”、“不可测”的“势”,便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对方的斗志,达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善效果。这便是“弈”意新境界“察势”、“借势”的初步运用,掌控大势,因势利导,远胜于蛮力硬拼,已是近乎“道”的层面。

他抬头望向远方,群山起伏,云霞漫卷,江湖风波,人心险恶,前路依旧漫长未知。但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从容与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他的“弈”之道,已初具雏形,找到了一条通往无上境界的康庄大道。这纷繁复杂的江湖,这广袤无垠的天地,乃至那幽深难测的众生之心,都将成为他磨砺意境、验证大道、实践“弈”理的广阔棋盘。意境小成,仅仅是一个辉煌的开始。

然而,就在这份豁达与平静之下,他那愈发敏锐的“弈”意,也隐隐感知到,在这看似平静的少室山外,那广阔而混乱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正穿越遥远的距离,带着各种复杂难明的意图,悄然注视着他这个刚刚从禅宗圣地走出的“变数”。其中一道目光,带着几分熟悉而复杂的探究之意,如同月光下摇曳的紫罗兰,神秘而诱人,仿佛来自某个身姿曼妙、亦正亦邪的紫色身影;而另一道,则更加晦涩、阴冷、充满贪婪与粘稠的杀机,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死死地锁定了他。

山风拂过山岗,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了未知的挑战。陈骏步伐坚定沉稳,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壮丽的秋色山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