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长在身上的蓝布(2/2)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青白,嘴唇泛紫,眼窝深陷,瞳孔却异常清亮,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正微微歪着头,静静看着我。

我僵在原地,血液冻结。

再眨眼——人影消失。

车窗只映出我惨白的脸,和身后空荡的座椅。

但我清楚看见了:他左手垂在身侧,手腕翻转,露出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片深蓝布料,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骨骼轮廓,布面下隐约可见指节弯折的阴影。

那不是穿雨衣。

那是……长在身上。

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座椅扶手。金属冰凉刺骨。

就在此刻,整列列车毫无征兆地减速。不是惯常的缓冲制动,而是骤然失重般的顿挫——所有悬挂灯管同时爆闪三次,惨白强光撕裂黑暗,照得车厢每一寸角落纤毫毕现。

强光中,我瞥见:

——第六张空座的椅背上,不知何时搭着一条褪色红头绳,缠着三根乌黑长发;

——第五张座椅的坐垫凹陷处,积着一小洼清水,水面倒映的不是顶灯,而是一株歪斜的老槐树,树冠浓密,枝干虬结,树根盘错如爪,深深扎进水泥地砖的裂缝里;

——第四张座椅扶手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杯口一圈浅褐色茶垢,杯底沉着半枚泡胀的槐花,花瓣已呈灰败的酱紫色;

——第三张座椅下方,一只儿童布鞋静静躺着,鞋尖朝向车尾,鞋带系得死紧,鞋帮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小字:“阿沅”。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列车彻底停稳。

车门“嗤”一声启动开启。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条窄巷。

青砖高墙夹峙,墙头覆满墨绿苔藓,湿滑如舌。巷口悬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幽蓝,无声摇曳,将“槐荫巷”三字木匾照得忽明忽暗。匾额右下角,新添一道斧凿痕迹,木屑未落,断口新鲜。

风从巷内涌出,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陈年霉味,卷起我额前碎发。

我下意识摸向裤袋——那里本该有一把黄铜钥匙,父亲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说“槐荫巷七号院的门锁,只认这把”。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小块硬物。

逃出来。

是一枚生锈的铜铃,铃舌已断,铃身蚀出蜂窝状孔洞,内壁刻着蝇头小楷:“阿沅·戊戌年七月廿三”。

我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巷底,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是只青铜蝙蝠,双翼展开,眼珠镶嵌两粒浑浊琉璃。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电灯,是烛火,正正跳动着,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而就在那光晕边缘,我看见——

第七张座椅上,那件蓝布雨衣,正缓缓……自行展开。

布面如活物般舒展、绷直,袖口垂落,领口微扬,仿佛正等待一个主人,披挂而上。

我站在车门与巷口之间,左脚在车厢,右脚悬在虚空。

广播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没了女声。

只有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电线外皮。

而在那噪音深处,一个极轻、极缓的童音,贴着我耳道,一字一顿地念:

“哥……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我知道——

我从未有过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