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末班17路的血戳(1/2)

我是在凌晨零点十七分,第三次核对手机时间时,才真正意识到——那辆末班17路,根本没在23:47发车。

它提前了三分钟。

不是表慢,不是错觉,更不是我熬夜太久产生的幻听。我亲眼看见站牌顶灯“23:47”四个数字,在23:44整,无声熄灭;下一秒,红光跳动,却未亮起“23:45”,而是直接跃至“23:47”——像被谁用指甲掐断了中间的两分钟,只留下一个突兀的、带血痂的断口。

站台空得瘆人。

整条梧桐街早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连流浪猫都躲进了下水道铁栅后。路灯是老式钠灯,昏黄浑浊,光晕边缘毛茸茸地溃散着,照在地上,影子不随人动,反而微微滞后半拍——你抬脚,影子还蹲着;你停步,它才缓缓收膝,仿佛一具被线牵住了的纸扎人。

我就站在第三根灯柱下,灰夹克裹着肩胛骨,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一张纸。

那不是普通的乘车券。

是17路公交专用票,蓝底白字,印着褪色的“市交运集团·夜间专线”字样。可它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今晚无云无风,空气干燥得能刮下一层皮屑;也不是汗浸的——我掌心干冷如冬瓷。它就是湿的,沉甸甸地贴在我左手掌心,像刚从井里捞出的裹尸布,纤维吸饱了某种黏稠、微凉、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我把它摊开,半张,撕痕参差,像被牙咬断的。票面字迹糊成一片灰雾,唯有右下角一枚椭圆红章尚存轮廓:不是公章,也不是验票章,而是一枚旧式邮戳,刻着“青槐巷口·1987.10.17”。

1987年?这趟17路,去年才开通夜间班次。

我盯着那日期,喉结滚了一下。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碰撞,也不是塑料断裂,倒像是某截枯枝,在无人触碰时,自己折断了。

我猛地回头。

站台长椅空着,广告灯箱黑着,连玻璃反光里都没有我的影子。可就在我转头的刹那,余光扫见——椅面中央,有三道浅褐色水渍,呈扇形铺开,边缘微微卷曲,像三片干涸的枫叶。我蹲下去,指尖悬停半寸,没敢碰。那水渍底下,木纹竟比周围深得多,仿佛那椅子,曾被同一位置反复坐塌过三次,又被人用胶与漆,一层层补了回来。

这时,车来了。

没有鸣笛,没有减速,没有打转向灯。

它就那么滑进视野,像一截从沥青里浮上来的黑铁棺材。车身斑驳,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仿佛整辆车不是喷的漆,而是干涸的血壳。车头灯是两团浑浊的黄,光束歪斜,照在地面时,竟把我的影子拉长、压扁、再拧成麻花状——而我的身体,明明站得笔直。

车门“嗤”地弹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汗味、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栀子花腐烂前的甜香。

司机没下车。

我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背脊挺得过分僵直,脖颈几乎与座椅靠背成一条直线。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泛青,耳后有一道细长旧疤,弯如月牙。他没回头,没说话,甚至没侧一下脸。只是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喇叭按钮——但喇叭没响。只有指腹与塑料之间,发出“嗒、嗒、嗒”的闷声,像在数棺盖钉入的次数。

我往前走了一步。

车门没关。

我又走一步。

他依旧没动。

我踏上踏板,左脚刚踩进车厢,右脚还在站台砖缝里——他忽然松开方向盘,左手探向仪表盘下方,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咔”一声,插进 ignition(点火)孔。引擎没轰鸣,只有一声悠长、滞涩的“呜——”,如同垂死者喉管里最后滚动的痰音。

车动了。

我没上车。

我站在踏板边缘,左脚悬空,右脚卡在门槛内侧,整个人被惯性往前拽,却死死攥住冰凉的扶手杆。车门在我身后“砰”地合拢,震得我耳膜嗡鸣。我回头,站台已退成墨色剪影,梧桐树影在车窗上飞掠,扭曲如鬼爪。

我喘了口气,松开扶手,准备往里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衣料摩擦声,不是呼吸声。

是“窸窣”。

像一张浸透水的纸,在无人翻动时,自己蜷曲、收缩、发出细微的筋络绷断声。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后视镜。

镜面蒙着一层薄雾,但足够清晰——镜中映出整个车厢:空荡,惨白顶灯,三排绿色绒布座椅,每张椅面都微微凹陷,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去。

唯独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准确地说,是“本该坐着我的位置”,空着。

可我明明就站在过道里!

我低头看自己——灰夹克,牛仔裤,球鞋,左手还攥着那半张湿票。我抬起右手,朝镜面挥了挥。

镜中,那只手没动。

镜中的我,仍站在原地,左手垂落,掌心朝外,摊开着——摊着那半张湿透的乘车券。而我的右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像在触摸一面并不存在的玻璃。

我屏住呼吸,再挥一次右手。

镜中,那只手,终于动了。

但它不是跟着我挥,而是……反向。

我向左,它向右;我抬高,它压低;我攥拳,它却五指舒展,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冰凉黏腻。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车窗。

窗外,街道在倒退,但不对劲——路灯间距本该是二十五米,可此刻,两盏灯之间,总隔着一段异常漫长的黑暗。黑暗里没有建筑,没有树木,只有一片浓稠、均匀、毫无起伏的虚无。就像这条路,被硬生生抽掉了中间的时空,只留下起点与终点两张底片,强行拼接。

我数着灯。

第一盏,亮。

第二盏,亮。

第三盏……黑。

第四盏……黑。

第五盏……黑。

连数七盏灯,其中四盏是黑的。而我清楚记得,这条线路上,绝无连续四盏灯同时故障的记录——市政维修app今早还推送过“梧桐街段照明全优”的通报。

我咽了口唾沫,喉间发紧。

这时,车厢广播响了。

没有女声报站,没有电子合成音。只有一段磁带卡顿般的沙哑人声,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下一站……青……槐……巷……口……”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持续了整整十三秒。

第十四秒,杂音消失。

广播又响,仍是那句话,但调子变了:更轻,更软,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叹息:“……你,到了。”

我浑身一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