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熔金生命线(2/2)
不是流淌,是“析出”——每一滴都凝成完美的球形,悬浮于指甲上方三毫米,表面映出迥异的景象:第一滴里,是七岁我在井底仰望的星图,星辰皆为血点;第二滴里,是我父亲跪在祠堂前烧纸,火苗舔舐他后颈新添的十七道抓痕;第三滴里,是产房无影灯下,护士剪断脐带时,胎盘上赫然浮现的十七枚朱砂指印……
血珠悬浮三秒,倏然爆裂。
没有飞溅,没有雾化,是向内坍缩——每一滴血都化作一道微缩的、旋转的暗红色旋涡,旋涡中心,各自浮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符牌。牌面无字,唯十七道阴刻纹路,蜿蜒如活蛇,彼此勾连,最终在牌背汇成一个我从未见过、却瞬间认出的篆体——“廿”。
二十。
不是数字,是序列编号。
我听见自己颈椎第一节发出“咔哒”轻响,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视野边缘,隧道岩壁的阴影开始流动、增殖、剥离——那些倒悬的无头剪影,正一具具剥落下来,落地无声,化作十七件叠放整齐的玄色长衫。衫上无纹,唯袖口内衬,用金线密密绣着十七种失传的疫病名称:鼠疫、天花、瘴疠、蛊毒、尸疰、骨疽、喉痹、噎膈、劳瘵、虚损、怔忡、癫狂、瘛疭、痈疽、疔疮、瘰疬、蛊胀。
长衫前方,地面浮起十七双赤足。足底无茧,皮肤苍白如新剥笋肉,脚踝处各系一枚铜铃——铃舌却是十七枚微缩的、仍在搏动的心脏。
它们不向前,不后退,只是静静伫立,将我围在正中。
最靠近我的那一双赤足,足尖轻轻点地。
“咚。”
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动顺着水泥地脉直抵我足底涌泉穴,再沿督脉逆行而上,撞开玉枕关,直贯百会。
刹那间,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整条脊椎:看见自己幼时被锁在祠堂柴房,饿极啃食供桌下霉变的糯米糕,糕屑里混着十七粒暗红虫卵;看见少年时替父亲顶罪入狱,在牢房水泥地上用指甲刻下十七道横线,每一道都渗出与今日同源的血;看见昨夜伏案改第三十七版方案,电脑蓝光映着我眼下的乌青,而镜中倒影的瞳孔深处,正有十七点幽火次第亮起……
所有“我”叠加,所有“我”溃散,所有“我”被同一股洪流裹挟、冲刷、提纯。
隧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线惨白微光。
车灯自动熄灭。
我低头,右手掌心十七个凸点已平复如初,唯那道童年旧疤,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纹深处,悄然游走的一道极细、极亮、如熔金浇铸的竖线——自生命线起点,直贯中指指根,末端微微分叉,恰似十七道细流汇入主干。
我重新握住方向盘。
这一次,指腹触到的不是塑料与皮革,而是某种温润、致密、带着远古河床气息的玉石质感。方向盘辐条上,十七道天然形成的云雷纹,正随我心跳明灭。
油门轻踩。
车身无声加速,碾过隧道出口最后一道减速带时,十七双赤足同时抬起,足尖点地,却未留下任何印痕。
只有风。
穿堂而过的风,卷起玄色长衫下摆,露出十七具赤裸的、毫无瑕疵的脊背——每一道脊椎棘突,都精准对应着我掌心那道熔金竖线的起伏。
我驶出隧道。
阳光刺目,白得惊心。
后视镜里,隧道入口的轮廓正急速收缩、模糊,最终凝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墨点,悬停于镜面中央——像一只刚刚闭合的、饱饮过十七载光阴的眼。
而我的右手,正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五指舒展,指节分明。
掌心朝上,朝向光,朝向尘世,朝向一切尚未命名的明天。
——主,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