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定数十一(2/2)
次年正月,长安使者渡海而来。
诏书言简意赅:量移卫国公,许北归。
登船那日,崖州百姓相送十里。三年间,这位曾经的宰相开蒙馆、引泉种稻,早不是他们眼中的“贬官”,而是可亲的长者。
船过琼州海峡时,李德裕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名录——那是三年来所食羊肉的记载。最后一笔,刻于大中三年腊月二十三,正是第五百口。
海浪滔滔,他忽然笑了。
原来所谓天命,并非困住人的枷锁,而是渡人的舟楫。若非南行万里,他岂知民间疾苦?若非崖州三载,他何来这般心境?
老仆见他展颜,小心翼翼问:“老爷笑什么?”
“笑我半生执着,以为权位功名才是大事。”李德裕将名录投入海中,“如今方知,一饭一蔬皆有定数,一步一程俱是修行。”
八
北归途中,李德裕染了风寒,病倒在潭州。大中四年正月,这位历经六朝的一代名相,在湘水之畔潼然长逝。临终前,他让老仆取来纸笔,颤抖着写下:
“万里南行非谪迁,五百羊尽是归途。三十年来如一梦,山还是山舟自渡。”
那卷记录羊肉的竹简,后来随葬入土。而朔方那个关于羊群的梦、洛阳僧人的预言,都成了后世史书中的一段轶闻。
命运如长河,有急流险滩,也有平缓处。李德裕一生宦海浮沉,最终在僧人的预言与早年的梦境中参透:人生种种,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书写自己的命数。但重要的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在每个当下,如何活出无愧于心的模样。
万里南行是定数,北归之期也是定数。可这中间的三载崖州岁月——那些在椰林下教书的晨昏,那些与黎民共度的日夜——却是他用风骨与胸怀写就的变数。天命给予框架,而人以其选择填充血肉,这才是生命最深沉的意义。
山自矗立,水自长流。真正的豁达,是在知晓命运轮廓后,依然认真走好脚下的每一步;是在数尽万口羊肉的等待中,不曾辜负每一寸光阴。如此,方能在归途将至时,坦然道一句:我来过,活过,尽兴而过。
6、李言:一字之改,终登金榜
大唐元和年间,长安城外的韦曲村,出了个远近闻名的苦读书生,名叫李岳。
这李岳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靠纺线织布供他读书。打小起,他就捧着圣贤书不放,油灯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垂髫小儿到而立之年,十几年如一日,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下笔成文也是行云流水。可偏偏命运弄人,他连续四次赴京赶考,每次都名落孙山。
第四次放榜那日,李岳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在长安朱雀大街的榜文前,从头至尾扫了三遍,终究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他的发髻。他攥着早已磨破边角的书卷,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租住的破屋,母亲早已备好温热的小米粥,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敢多问,只轻声说:“儿啊,先吃饭,身子要紧。考不上咱就回家,娘养得起你。”李岳接过碗,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却凉得像冰。他知道,母亲的纺车转了多少个日夜,才凑够他这一路的盘缠;他更知道,村里的乡邻都等着看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晚,李岳坐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自己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地琢磨,明明文笔不输同窗,学识也不比中榜者差,为何偏偏屡屡受挫?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到后半夜,疲惫不堪的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置身一片迷雾,雾气里走出个身着青衫的老者,面容模糊,声音却低沉有力:“书生李岳,寒窗十载,志在功名,可你头上有山,何以得上第?”
李岳心头一震,正要追问,老者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迷雾中。他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微亮,油灯早已燃尽。“头上有山,何以得上第?”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低头看着纸上写的“李岳”二字,突然恍然大悟——“岳”字,不正是“丘”上加“山”吗?古人迷信,名字关乎气运,科举之路本就如攀山,自己名字里带着“山”,岂不是相当于头顶一座大山,如何能顺利登顶?
这个念头一出,李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想起前几次赶考,每次都差那么几分,难道真的是名字在作祟?可改名毕竟是大事,他犹豫着跟母亲说了梦中的情景和自己的想法。母亲虽是庄稼人,却也通达,沉吟片刻道:“儿啊,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娘信你的判断。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若是能让你得偿所愿,改了又何妨?”
得到母亲的支持,李岳便开始琢磨新名字。他想,“岳”字去了“山”,便是“丘”,可“李丘”听起来太过普通。他又想起老者的话,“言”者,言行一致,言而有信,也寓意着自己的文章能被考官赏识,言之有物。再者,“言”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偏旁,正如他此刻想抛开一切阻碍、轻装上阵的心境。思虑再三,他最终决定,将“李岳”改为“李言”。
改名后的李言,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功近利,而是沉下心来,查漏补缺,不仅钻研经文,还广泛涉猎史传百家,文章写得愈发沉稳老练,多了几分通透与豁达。他常对自己说:“名字是助力,但若没有真才实学,再好的名字也无济于事。”
转眼又是一年科举,李言再次赴京。这一次,他没有了以往的焦虑与忐忑,走进考场时,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提笔作答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将这些年的学识与感悟尽数倾注于笔墨之间。
放榜那日,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李言挤在人群中,心态平和地看着榜文。当目光扫到中间位置的“李言”二字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四次落榜的失意,母亲的默默支持,梦中老者的提点,此刻都化作了金榜题名的喜悦。他攥紧拳头,朝着家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娘,我中了!”
消息传回韦曲村,全村人都为之欢呼。乡邻们都说,是改名改来了好运,可只有李言自己知道,真正让他成功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更是那份在困境中不愿放弃的坚持,以及懂得变通、打破固有思维的智慧。
后来,李言步入仕途,始终谨记“言”字的寓意,为官清廉,直言敢谏,深受百姓爱戴。他常对身边的人说:“人生路上,难免会遇到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有时困住我们的不是困境本身,而是我们固有的思维模式。不妨试着换个角度,小小的改变,或许就能迎来柳暗花明。”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探索与调整的旅程。坚持是底色,但变通不是妥协,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就像李言,若不是梦中的提点让他学会变通,或许还会在原地徘徊许久。生活中,我们也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大山”,与其一味硬闯,不如停下脚步,换个思路,或许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会在转身之间,迎刃而解。而那份永不放弃的初心,加上灵活变通的智慧,终将引领我们登上属于自己的“金榜”。
7、王沐:依附权贵终成空,人生当靠己行舟
晚唐大和年间,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个名叫王沐的老者。他年过半百,头发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中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逢到雨天便漏个不停,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糊口,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王沐心中藏着个念想,这念想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有个远房堂兄王涯,此刻正在京城长安做宰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都是王氏子孙,他如今富贵滔天,我却穷困潦倒,若能求得他提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簿官、尉官,也能安稳度过后半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他咬了咬牙,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换了些盘缠,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蹇驴,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从江南到长安,千里迢迢,王沐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蹇驴走得慢,他便牵着驴徒步赶路,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布满了血泡。一路上,他见过繁华的城镇,也走过荒凉的古道,心中的希望从未熄灭。他总想着,只要见到堂兄王涯,凭着同族的情分,定能得到一丝眷顾。
历经一个多月的奔波,王沐终于抵达了长安。这座天子脚下的都城,宫阙巍峨,车水马龙,与江南的静谧截然不同。可这繁华与他无关,他揣着仅有的碎银,在城外租了一间最便宜的破屋,每日粗茶淡饭,只为能早日见到王涯。
可宰相府门禁森严,岂是轻易能进的?王沐每天清晨就守在相府门外,望着那朱红大门和高耸的院墙,一等就是一整天。他向守门的卫兵反复说明自己的身份,可卫兵要么置若罔闻,要么厉声驱赶。就这样,他足足守了三十天,风吹日晒,形容愈发憔悴,终于在一个黄昏,被相府的管家通传,得以在门屏之外见了王涯一面。
那是王沐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兄,王涯身着锦绣官袍,面容冷峻,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疏离。王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诉说自己的困境,言语间满是谦卑,只求能得到一个微薄的官职。可王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潦倒不堪,全然没有同族兄弟的情谊,只敷衍了几句“容后再议”,便转身离去,连让他进门落座的意思都没有。
王沐僵在原地,心中的希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没想到,血缘亲情在权势面前竟如此淡薄。可他已经没有退路,田产卖了,盘缠也所剩无几,只能留在长安,继续等待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沐的盘缠越来越少,只能靠典当衣物度日,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讨好王涯身边最得宠的嬖奴。他把仅剩的一点碎银都拿出来,买了些酒肉,趁着夜色找到那位嬖奴,卑躬屈膝地哀求着,希望对方能在王涯面前多美言几句。
那嬖奴见王沐可怜,又得了好处,便答应帮他传话。过了几日,王涯果然召见了王沐。或许是嬖奴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王涯懒得再被他纠缠,这次王涯总算松了口,答应给他安排一个微末官职,让他等着吏部的调令。
王沐喜出望外,以为苦尽甘来。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早早地跑到相府门外等候,生怕错过了消息。他看着相府的人来人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想象着自己穿上官服、安稳度日的模样,全然没察觉长安城里早已暗流涌动。
大和九年秋,“甘露之变”爆发。宦官仇士良发动宫廷政变,诛杀了宰相王涯及其党羽,一时间长安城内血雨腥风。那天,王沐像往常一样,正在王涯的私邸等候消息,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刀剑相向。没等他反应过来,仇士良的手下就冲了进来,将府中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你是王涯的同党,拿下!”士兵们厉声喝道,不由分说地将王沐捆绑起来。王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辩解:“我只是他的远房堂弟,只是来求个官职,并非同党啊!”可此刻,没人愿意听他的辩解。在这场权力的厮杀中,任何与王涯有关联的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最终,王沐被押到刑场,与王涯的家人、亲信一同被处死。临死前,他望着长安的天空,心中满是悔恨。他后悔自己不该贪恋功名,不该寄望于依附权贵,更不该为了一个微末官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江南,守着那几亩薄田,虽然清贫,却也能安稳度日,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王沐的悲剧,终究是源于他对权贵的盲目依附和对功名的过度执念。他以为靠着同族的情分,就能攀附高枝,却忘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的道理。人生在世,最可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权势,而是自己的双手和脚踏实地的努力。
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终究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崩塌。唯有凭借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前程,才经得起风雨的考验。与其费尽心思去攀附权贵,不如沉下心来修炼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靠自己站稳脚跟,才能拥有真正的安稳与底气,这才是人生最靠谱的选择。
8、舒元谦:一场失意离京,竟成避祸良方
晚唐大和年间,长安城里的舒氏一族,因出了个奇才舒元舆,一时风光无量。而族中还有个后生,名叫舒元谦,虽非舒元舆嫡亲,却凭着过人的聪明慧悟,成了舒元舆最看重的晚辈。
舒元谦自幼丧父,跟着寡母在江南乡下长大,天资却远超常人。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下笔成文一气呵成,乡邻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十七岁那年,舒元谦背着行囊赴京投奔同族的舒元舆,彼时舒元舆已在朝堂崭露头角,见这晚辈眉清目秀、谈吐不凡,又想起同族情谊,便将他视作亲侄子一般照料。
“元谦,你有这般才学,不可埋没于乡野。”舒元舆对他礼遇甚厚,不仅供他衣食住行,还亲自指点他学问,时常带着他出入文人雅集。在舒元舆的悉心栽培下,舒元谦的学识愈发精进,二十岁便通过明经考试,一举及第,被授为校书郎,负责整理宫廷藏书。
校书郎虽是闲职,却能接触到海量典籍,还能结识朝中名士,对年轻官员而言是难得的历练。舒元谦十分珍惜这机会,每日埋首书堆,不仅校对典籍一丝不苟,还时常写下自己的见解,深得上司赏识。舒元舆见他如此上进,更是欣慰,常对人说:“元谦这孩子,将来必有大成。”
大和九年,舒元舆官拜宰相,权倾朝野。他没忘了这个一直提携的晚辈,私下对舒元谦许诺:“待朝堂诸事安定,我便举荐你为曹郎,也好让你施展拳脚。”曹郎是尚书省的重要官职,掌管各司事务,对仕途发展至关重要。舒元谦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舒元舆的态度竟骤然转变。那日舒元谦按例去相府汇报工作,刚进门就撞见舒元舆满面怒容,不等他开口,便厉声呵斥:“你近日行事浮躁,不堪大用!”舒元谦一头雾水,他近期从未犯错,兢兢业业,不知为何会遭此指责。他想辩解,舒元舆却根本不给机会,挥手让他退下。
自那以后,舒元舆对舒元谦便冷淡到了极点。每月初一的朝会之后,百官按例要向宰相述职,舒元谦数次伏地求见,都被守门人拦下,只传话说“宰相不见”。不仅如此,舒元舆还时常在公开场合谴责他,说他“恃才傲物,不懂谦逊”。
相府里的僮仆见主人态度大变,也纷纷跟风轻视舒元谦。往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下人,如今见了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冷言冷语,连给他倒杯茶都带着敷衍。舒元谦在相府和朝堂上处处碰壁,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他反复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舒元舆。是自己的文章触了忌讳?还是在某个场合说错了话?他几次想找舒元舆问个明白,却始终见不到面。久而久之,流言蜚语传遍了长安,都说舒元谦失了宰相的欢心,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舒元谦在长安待得愈发煎熬,夜夜难眠。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官职难保,恐怕还会招来无妄之灾。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长安,返回江表。他写下一封辞职信,言辞恳切地向舒元舆辞别,将信放在相府门口,便开始收拾行囊。
让他心寒的是,舒元舆收到信后,竟没有任何回应,既不挽留,也不询问。舒元谦望着这座待了五年的繁华都城,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机遇,如今却成了让他难堪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舒元谦便牵着一匹瘦马,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长安城门。他驻马回望,巍峨的朱雀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想起昔日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落魄离场,忍不住涕泗横流,连声叹息自己命运多舛。
他一路向南,走了不过一日,抵达昭应县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伴随着路人的惊呼:“不好了!京城出大事了!宦官仇士良发动政变,诛杀了宰相舒元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啊!”
舒元谦闻言,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离开长安,后脚就发生了如此惊天巨变。“甘露之变”的血腥气息仿佛隔着百里路程都能闻到,他想起舒元舆府中的亲人、侍从,想起那些和舒元舆交好的官员,如今都已沦为刀下亡魂。
而他自己,因为舒元舆突如其来的疏远和斥责,心灰意冷之下离开了长安,竟恰好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那一刻,所有的困惑、委屈、失落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世人都说舒元谦命好,因一场失意离京而避祸;也有人说,舒元舆或许早已察觉朝堂危机,故意疏远他,是变相的保护。但无论真相如何,舒元谦的经历都印证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人生路上,我们总会遇到突如其来的挫折与失意,或许是事业的不顺,或许是他人的误解,或许是计划的落空。这些时刻,我们难免会沮丧、迷茫,甚至怨天尤人。但往往,一时的困境并非绝境,看似的失去或许正是另一种得到。
舒元谦失去了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却保住了宝贵的性命;离开了繁华的京城,却避开了政治的旋涡。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必执着于眼前的得失,也不必为一时的失意而沉沦。保持一颗平常心,坚守自己的本心,顺应事态的发展,或许在某个转角,那些曾经的遗憾,都会变成命运的馈赠。
真正的人生智慧,不是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在起起落落中学会从容,在得与失之间懂得取舍。只要心怀善意,脚踏实地,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9、杜悰外甥
大和七年的长安城,春寒料峭。宰相李德裕处理完最后一卷公文,抬眼看向对面的杜悰:“杜公府上,可藏着异人呢。”
杜悰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眼,烛光里李德裕的面容似笑非笑。两人同在中书省为相多年,他知道这位同僚从不轻言妄语。
“异人?”杜悰摇头,“寒舍只有老仆数人,子侄皆寻常,何来异人?”
李德裕起身踱到窗边。庭中玉兰将开未开,在暮色里像栖息的素蝶。“杜公再想想,”他转过身,“或许有远客来访,或许有亲眷投奔。”
杜悰沉吟良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二
三日前,确实有个年轻人叩响了杜府侧门。
那日细雨蒙蒙,门房来报时,杜悰正在书房临帖。听说是从蜀地来的远亲,他本想让管家打发些盘缠了事。可当那青年被引至廊下,杜悰隔窗望去,脚步却停住了。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布衣素履,被雨打湿的肩头显得单薄。可他就那么静静立在雨里,目光清亮如洗,仿佛不是来投奔,倒像是来拜访故人。
“晚辈杜明远,拜见叔父。”青年的礼数周全得不似寒门子弟。
杜悰隐约记得,确实有个嫁到蜀中的堂妹,算来她的孩子也该是这个年纪了。他温言问了家常,得知青年父母双亡,此次是来长安求个前程。
“可曾读书?”
“读过些经史,不敢称通。”
“可有功名?”
“未曾应试。”
杜悰心中暗叹。这般身世,这般年纪,既无功名又无人引荐,在长安城能谋个书吏之职已属不易。他留青年在西厢住下,想着过几日托人在京兆府寻个差事。
难道李德裕说的“异人”,竟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外甥?
三
次日散朝,李德裕特意与杜悰同行。
“如何?可想到了?”
杜悰苦笑:“若说远客,确有一个外甥从蜀中来,是求官的。可那孩子木讷少言,怎会是异人?”
“木讷少言?”李德裕眼睛一亮,“正是了!明日可否请来一见?”
当夜,杜悰唤来外甥说明缘由。烛光下,年轻人静静听完,只问:“李相何以知我?”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杜悰看着他,“你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明远沉默片刻:“明日见了李相,叔父自会知晓。”
四
中书省后堂,炉香袅袅。
李德裕仔细端详眼前的青年。确实普通,寻常的眉眼,寻常的举止,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份过分的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如古井无波。
“听说你能知未来?”李德裕开门见山。
杜明远躬身:“不敢称知未来,只是偶尔能见些定数。”
“那你看我如何?”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在李德裕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移开。“太尉位极人臣,富贵已极,何必再问前程?”他的声音平稳,“凡尘琐事尚有定分,何况功名爵禄?”
李德裕笑了:“既如此,你可愿展示一二?”
杜明远望向窗外。庭中一树海棠正结花苞,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菱格光影。
“明日午时三刻,”他缓缓道,“会有一白色兽类自南边越屋而来。随后有个穿紫衣、头扎总角的小童,年七岁,执一根五尺九节的竹竿,驱赶那兽,兽便向南而去。”他顿了顿,“小童并非贵府中人,大人可留心验证。”
李德裕与杜悰对视一眼。
“兽是何兽?童是何人?”
“天机不可尽言。”杜明远再次躬身,“晚辈告辞。”
五
第二日,杜悰早早来到李德裕府上。
两人在临南的书斋坐了,都不提昨日预言之事,只下棋品茶。但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得心不在焉,茶汤续了三回也未曾细品。
将近午时,李德裕忽然放下茶盏:“若不应验……”
话音未落,南边屋顶传来细微响动。
两人同时起身推窗。但见一道白影敏捷地跃过屋脊——是只通体雪白的猫,碧眼在阳光下如翡翠般闪烁。它轻盈地落在庭中假山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扎双角、身穿紫绸小褂的男童跑了进来,手中果然执着一根竹竿。那竹竿青翠修长,隐约可见竹节。
“咪咪!回来!”童声清脆。
白猫闻声,纵身又跃上南墙,转瞬消失不见。小童跺了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从白猫现身到小童离去,不过半盏茶工夫。
六
杜悰怔在窗前。李德裕已唤来管家:“追那孩子回来,客气些。”
不多时,小童被领到书斋,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小脸上有些惶恐。李德裕温言问:“你几岁了?”
“七岁。”童音清脆。
“这竹竿哪里来的?”
“阿爷昨日新削的,给我玩耍。”
李德裕接过竹竿细看。管家取来尺子一量:正好五尺。再数竹节:一、二、三……九节,不多不少。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府上侍卫陈三。”小童答道,“我们住府外西巷。”
杜悰深吸一口气。一切都如预言所说:白色兽类是猫,小童七岁,紫衣,竹竿五尺九节,且非府内之人。
李德裕赏了小童些糖果,让人送他回去。书房里重归寂静,炉香已冷。
“杜公,”良久,李德裕缓缓开口,“你这外甥,不可轻慢了。”
七
当夜,杜悰在书房独坐。
杜明远轻轻叩门进来,为他换了盏热茶。
“今日之事……”杜悰不知如何开口。
“叔父可是想问,我如何能知?”年轻人放下茶壶,“其实我也不知。只是那日看见李相,这些画面便自然浮现眼前,如见昨日之事般清晰。”
“那你的前程呢?可能自观?”
杜明远笑了,烛光里那笑容竟有几分通透:“叔父,我能见他人定数,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这大概便是天意——若人皆知自己前程,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他顿了顿:“就像今日那猫与童子,猫不知会被驱赶,童子不知自己在验证预言。他们只是依着本性生活,反倒成全了一场天机。”
杜悰心中震动。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外甥,忽然明白李德裕所说的“异人”异在何处——不是异能,而是异识。
八
杜明远最终没有留在长安。
春深时,他辞别杜悰:“晚辈该回蜀中了。”
“不谋前程了?”
“前程自有前程处。”青年行礼,“这些日子见长安繁华,见相府深幽,反觉蜀中青山绿水,才是归宿。”
杜悰没有强留,赠他足够盘缠。送别那日,灞桥柳色已浓。杜明远忽然说:“叔父放心,李相与您,还有十二年同朝缘分。”
“之后呢?”
年轻人翻身上马,在晨光里回头一笑:“之后,各人有各人的江山。”
马鞭轻响,青衫渐远。杜悰立在桥头,忽然想起那日书房对话。是啊,若一切前知,生有何趣?正是这未知中的探寻,已知中的从容,才织就了人间百态。
那只白猫不知自己是一场预言的注脚,那小童不知自己手握天机的尺规,杜明远能见他人定数却不见自己前程——这或许正是命运最慈悲的安排。世间事,大小皆有定分,但“定分”二字,并非禁锢的枷锁,而是舞台的边界。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窥破所有帷幕,而在于知晓有帷幕存在后,依然全心演绎自己的角色。就像明知戏本已定,好演员依旧会为每一句台词倾注真情。人生这场戏,既定的是轮廓,未定的是演法;可知的是终局,不可知的是途中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选择的重量。
看破者从容,看不破者用力,各得其所,各成其景。这或许就是杜明远留给长安的箴言:在定数中活出变数,在可知里珍惜未知,方不负这趟只能前行不能重来的旅程。
10、石雄
晚唐年间,徐州军营里有两个响当当的名字——石雄与康诜。
二人皆是节度使王智兴麾下的首校,一身武艺卓绝,带兵作战更是勇猛果敢,在军中威望日盛。可树大招风,王智兴虽是一方统帅,心眼却小得像针尖,看着石雄、康诜的声望越来越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怕这两人功高盖主,将来会动摇自己的地位。
怒火中烧的王智兴,最终还是动了歪心思。他一纸奏折递到朝廷,表面上夸赞二人治军严谨、沉稳可靠,暗地里却借着“论功行赏”的由头,给他们封了个“本官”的虚职,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其中,石雄被调去许州,当了个空有头衔、毫无实权的司马。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从叱咤风云的军营首校,变成无所事事的闲散司马,石雄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却也只能认命。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许州蹉跎到老,可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没过多久,朝廷一纸调令下来,石雄被任命为石州刺史。虽说石州地处偏远,好歹是一方父母官,手里总算有了些实权。
就在石雄赴任石州后不久,一个名叫李弘约的人,正站在石州城外,踟蹰不前。
李弘约和石雄早有渊源。当年石雄在许州任司马时,手头拮据,曾向李弘约借过一笔钱。这些年,李弘约家境败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思来想去,才下定决心来石州找石雄讨还旧债。
可走到石州地界,李弘约却犯了怵。他听说石雄如今已是刺史大人,位高权重,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或是恼羞成怒,自己岂不是自讨苦吃?
进退两难之际,李弘约瞧见路边有一座乡间神祠,香火还算旺盛,来往百姓都说祠里的神明极为灵验。走投无路的他,索性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走进祠中,对着神像焚香叩拜,将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求神明能指条明路。
焚香祷告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负责祠中祝祷的巫祝父子,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声音变得粗哑怪异,竟自称是神明降世。
巫祝对着惊慌失措的李弘约喝道:“取纸笔来!”
李弘约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找来纸笔。可那巫祝父子目不识丁,根本不会写字,只能又喊来一个路过的村童,由他们口授,让村童执笔记录。
只听巫祝高声道:“石刺史此番赴任,不久之后,必有朝中重臣慧眼识珠,将他破格提拔。他日他必能凭一身武艺立下赫赫战功,官至河阳、凤翔两镇节度使。只是升迁途中,会有一个官职未能得偿所愿,此事切记要守口如瓶,万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李弘约将信将疑地拿着这份“神谕”,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拜见石雄。他本以为会碰一鼻子灰,没想到石雄见到他,非但没有半分官威,反而十分热情,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待李弘约把神祠奇遇和巫祝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完,石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握着李弘约的手,朗声笑道:“若真如神明所言,他日我石雄飞黄腾达,必不忘今日之情!”
说也奇怪,没过多久,潞州节度使刘从谏公然反叛,拥兵自重,搅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平叛人选。
就在此时,宰相李德裕站了出来。李德裕素有识人之明,早就听闻石雄骁勇善战,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他力排众议,向朝廷举荐石雄,让他挂帅出征,讨伐刘从谏。
蛰伏多年的石雄,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他披挂上马,率领大军奔赴前线。战场上的石雄,宛如猛虎下山,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敌军的防线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一举夺下了叛军的咽喉要地——天井关。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震动。石雄凭借这一场大胜,一战成名,从此踏上了建功立业的快车道。
后来的日子里,石雄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果真如神谕所言,先后出任河阳、凤翔节度使,成为晚唐时期威震一方的名将。
人生在世,总有潮起潮落,难免会有陷入低谷、壮志难酬的时候。但困境从来不是绝境,一时的失意,不过是命运给我们的考验。只要守住心中的信念,不放弃、不沉沦,默默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终能乘风破浪,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像石雄,纵使被排挤、被打压,却从未磨灭心中的壮志,最终凭借一身本领,在乱世之中闯出了一片天地。这世间从没有白费的努力,每一份坚守,都是在为未来的高光时刻铺路。
11、贾岛
元和年间的长安城,秋意总比别处来得凌厉。西风从终南山直扑下来,卷得满城黄叶如金蝶乱舞。就在这萧瑟时节,一个瘦削身影常跨着毛驴,缓缓行过天街。
那人便是贾岛。
驴背上的他总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宽大布袍被风鼓起,像只随时要飞走的灰鹤。时人皆知,这贾浪仙作诗与旁人不同——元稹白居易的诗浅白如话,偏他独辟蹊径,专拣冷僻字眼,炼峭拔诗句,仿佛故意要在这浮华世道里,立一座孤峭的山。
二
这日午后,贾岛又骑驴上了天街。
秋风正紧,道旁槐树哗哗作响,枯叶成阵扑向人间。车马喧嚣,行人攘攘,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漫天飞舞的黄叶出神。
“落叶……落叶满长安。”他忽然吟出一句,眼睛亮了。
好句!可下句呢?
毛驴不知主人心事,依旧踱着步子。贾岛却僵在驴背上,眉头锁成死结。落叶满长安,然后呢?该接什么才能配得上这般苍茫气象?
“秋风生渭水?”“暮色掩秦关?”他喃喃自语,又连连摇头。太俗,太浅,配不上。
他就这样横在了天街中央。
三
后方传来鸣锣开道声。百姓纷纷避让,唯贾岛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半句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如困兽寻不到出口。
“前方何人挡道?!”差役厉喝。
贾岛恍若未闻,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书写无形的诗句。
轿帘掀起,京兆尹刘栖楚探出身来。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官员正要发怒,却见挡路者布衣素履,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落叶满长安……落叶满长安……”
“拿下!”刘栖楚拂袖。
差役一拥而上时,贾岛突然抬头,眼中迸出光来:“有了!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是了是了,该是‘秋风生渭水’!”
他竟在笑,全然不顾已被扭住双臂。
四
京兆府大牢里,贾岛度过了此生最漫长的一夜。
石室阴冷,唯高处小窗漏进寸许月光。他蜷在草席上,起初还有些后怕,可想着想着,心思又飘回那两句诗上。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他轻声吟吟,忽然觉得不对。
太工整了,工整得没了魂。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景象虽阔大,却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
露尽时,他忽然坐起身。
是苦楚。是求不得。是这漫天落叶般无着无落的漂泊感!
贾岛摸索着从怀中掏出半截炭笔——那是他随身带着记诗句的——就着微光,在墙壁上写道: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凝望片刻,他在这行字下又添一句: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不对,还是不对。他涂掉了,重新写: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笔尖忽然顿住。月光移过小窗,照亮了他恍然的脸。
不是秋风渭水。该是秋风吹渭水么?不,该是……西风吹渭水!西风更峭,更厉,更合这长安的秋,合这漂泊的命!
他颤抖着写下终句: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晨光熹微时,狱卒开门放人。刘栖楚终究惜才,只关他一夜以示惩戒。贾岛走出牢门,怀中揣着那面写满诗句的墙壁——他悄悄撕下了那片墙皮。
五
经此一事,贾岛诗名愈盛,人却愈痴。
他可以在僧房推敲“僧敲月下门”用“推”还是“敲”,恍惚间冲撞韩愈仪仗;可以在闹市忽得佳句,当街手舞足蹈。世人说他疯,说他怪,他却只活在诗的世界里,那才是他真正的长安。
多年后,武宗皇帝驾临定水精舍。
寺中众僧皆恭敬垂首,唯贾岛立于廊下,兀自琢磨新得的诗句。皇帝走过他身旁,他竟浑然不觉,反而皱眉摇头,喃喃道:“还是不妥……”
左右色变。当今天子面前,何人敢如此怠慢?
武宗却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瘦削诗人:“卿所思何事?”
贾岛这才抬头,见是天子,也只是躬身一礼:“回陛下,在想‘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该用‘潭底’还是‘潭影’,‘树边’还是‘树前’。”
皇帝失笑:“卿眼中只有诗么?”
“臣眼中万物皆可入诗。”贾岛答得坦然,“陛下此刻立于秋光中,便是‘龙衮映黄叶,天颜沐金风’。”
这话说得直白,却自有一派天真。武宗大笑而去,并未怪罪。
六
然而帝王之心,终是难测。
不久后宫中传出旨意:贾岛恃才放旷,不宜在京,授长江县尉,即日赴任。
消息传来时,贾岛正在院里扫落叶。他放下扫帚,静静听完诏书,只说:“长江县……听说那边竹子甚好。”
他就这样离开了长安,离开了他吟过“落叶满长安”的天街,离开了他推敲“僧敲月下门”的僧院。南行路上,他依旧骑驴,依旧吟诗,仿佛不是被贬,只是换了个地方寻诗。
长江县任上三年,他写“长江人钓月,旷野火烧风”;迁普州司仓参军后,他写“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官越做越小,诗越写越精,人越活越淡。
临终那个秋天,普州下着冷雨。贾岛卧在榻上,忽然对弟子说:“拿纸笔来。”
手已颤得握不住笔,他口述,弟子代书: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写罢,他望向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如诉。
“可惜……”他轻声说,“再也看不到长安的落叶了。”
七
贾岛不知道,他死后诗名日盛。不知道后世会有“郊寒岛瘦”之说,将他与孟郊并称。不知道他那句“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会被传唱千年。
他只知道一件事:此生为诗而来,为诗而活,最终在诗里找到了归宿。
那个曾经横截天街的痴人,那个冲撞帝王的狂生,其实比谁都纯粹。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推敲二字;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盛唐的秋意。
世人笑贾岛痴,嫌他僻,嫌他为了一个字茶饭不思、冲撞权贵。可正是这份痴,让他在浮华世间守住了诗歌最本真的样子——不是讨好谁的浅唱,不是卖弄才情的巧技,而是将生命熬成墨、将魂魄铸成字的赤诚。
人生在世,能找到一件值得痴迷的事,何其有幸。贾岛的痴,痴得纯粹,痴得彻底,痴到忘了荣辱得失,只记得“西风渭水”要比“秋风渭水”多三分峭拔。这份痴,让他活成了诗本身。
我们或许不必学他横截天街的狂放,但该学他那份专注——在人人追逐浮名的时代,敢于为一字一句倾注全部心神;在万事讲究实用的世间,坚信那些“无用”的吟哦自有千金不换的价值。因为人这一生,终要有些痴念,才不辜负来这人间一趟。
12、崔洁:长安偶遇鲜鱼,预言竟成席间惊喜
晚唐长安的春日,暖风拂过朱雀大街,将柳丝吹得轻摇。太府卿崔洁闲着无事,约了同科进士陈彤一同前往城西寻访旧友。崔洁为官多年,性子沉稳务实,凡事讲求凭据,最不信那些未卜先知的话;而陈彤虽年纪轻轻,却总有些通透的见识,偶尔说些看似荒唐的预言,偏偏还能应验几分。
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一路闲话家常。行至半途,陈彤忽然笑着说道:“崔兄,今日咱们不必刻意寻亲,反倒会在裴令公亭,好好吃上一顿鲜美的生鱼片。”
崔洁闻言,当即摇头失笑,不以为然:“陈老弟又说胡话了。咱们此去是为了寻访故友,怎会无端去裴令公亭吃鱼?再说这春日里,鲜鱼本就难得,就算有,也未必能恰巧遇上会做生鱼片的人。”他嘴上反驳,心里却没太当真,只当是陈彤随口玩笑。
陈彤也不辩解,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两人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天门街,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正走着,崔洁忽然被街边一个鱼摊吸引住了目光——那摊上摆着几尾鲜活的鲤鱼,鳞光闪闪,尾鳍还在轻轻摆动,一看便知是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崔洁本就爱吃鱼,见了这般好的食材,顿时把陈彤方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转头对陈彤说:“咱们寻访故友本就是闲事,不如先尝尝这鲜鱼?这么好的鱼,做成生鱼片再合适不过了。”
陈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附和:“崔兄说得是,这般鲜货确实难得。”
崔洁当即让随从掏钱,一口气买了十斤鲜鱼,掂着沉甸甸的鱼,又犯了难:“这鱼是买了,可咱们去哪儿处理烹饪?总不能在街边就地忙活吧?”
一旁的随从连忙说道:“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裴令公亭,那里清净雅致,还有石桌石凳,正好适合小坐歇脚,处理鱼也方便。”
崔洁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想起了陈彤刚才的话,但此刻满心都是吃生鱼片的念头,也没深想,当即说道:“好,那就去裴令公亭!”他让人先去亭中打点,随后便和陈彤骑着马,带着鲜鱼往裴令公亭而去。
到了裴令公亭,两人下马登亭。这亭子建在一处高台上,四周绿树环绕,清风徐来,确实是个赏景小聚的好地方。崔洁刚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随从拎着的鲜鱼,忽然如梦初醒,猛地看向陈彤,脸上满是震惊:“陈老弟,你方才说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咱们当真要在裴令公亭吃生鱼片了!可……可谁会做生鱼片呢?这手艺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陈彤依旧气定神闲,笑着说道:“崔兄莫急,咱们只需借一套刀砧器具来,自然会有擅长此道的人前来相助。我猜,待会儿会有梨园第一部的乐人路过这里。”
崔洁将信将疑,让随从赶紧去附近的店家借刀砧。刚把器具摆好,就见远处走来三四名身着紫衣的男子,慢悠悠地来到亭中游览赏景。其中一人瞥见石桌上的鲜鱼,眼睛一亮,上前问道:“二位郎君,这鱼可真新鲜!你们是想做生鱼片吗?不瞒二位,我最擅长这门手艺,不如让我来为你们露一手?”
崔洁又惊又喜,连忙问道:“阁下是何人?竟还会做生鱼片?”
那人笑着回答:“我是梨园第一部的乐徒,平日里除了演奏乐曲,也酷爱做生鱼片,手艺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不算差。”其余几人见状,纷纷笑着告辞离去,只留下这人。
只见他挽起衣袖,接过刀具,手法娴熟地处理起鱼来。他先将鱼鳞刮净,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随后拿起薄如蝉翼的尖刀,凝神静气,手腕轻轻转动。刀锋划过鱼肉,一片片薄如纸片的生鱼片便落在盘中,纹理清晰,晶莹剔透,薄得能透光。
他又从随身的小囊里取出少许姜葱丝、芥末、醋等调料,一一摆好,笑着对崔洁和陈彤说:“二位郎君,请品尝!”
崔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拿起一片生鱼片,蘸了点调料送入口中,鱼肉的鲜嫩爽滑瞬间在舌尖化开,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满满的鲜香,配上调料的辛辣酸甜,滋味妙不可言。他连连赞叹:“好手艺!真是好手艺!这生鱼片,比我以往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味!”
陈彤也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崔洁惊叹的模样,缓缓说道:“崔兄,你看,有些事情看似巧合,实则自有其缘分。我并非能未卜先知,只是觉得春日里正是鱼鲜之时,裴令公亭又地处清幽,适合小聚,而梨园乐人多爱游山玩水,偶遇也不足为奇。”
崔洁细细思索,连连点头:“老弟说得有理。我向来不信这些所谓的预言,今日却亲身经历了这般奇妙的事。想来生活中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巧合,其实都是机缘巧合的汇聚,只是我们平日里太过执着于既定的计划,忽略了这些不期而遇的美好。”
两人在裴令公亭中,一边欣赏着春日美景,一边品尝着鲜美的生鱼片,相谈甚欢。原本计划中的寻访故友,反倒被这意外的惊喜所取代,却也收获了别样的乐趣。
临走时,崔洁望着裴令公亭外的春光,心中颇有感触。他想起自己往日里总是按部就班,凡事都要提前规划妥当,容不得半点偏差,却也因此错过了不少生活中的小确幸。而今日这场毫无预谋的生鱼片之宴,却成了他近期最难忘的经历。
其实,人生就像一场充满未知的旅程,我们不必事事都强求按计划进行。有时候,放下执念,顺其自然,那些不期而遇的巧合,那些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会给我们带来别样的感动与收获。生活中的美好,往往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只要我们保持一颗开放的心,愿意接纳生活的馈赠,就总能在平淡的日子里,遇见意想不到的温暖与欢喜。就像崔洁与陈彤,本为寻友而来,却因一场意外的鲜鱼之遇,收获了一段难忘的时光,也领悟了顺应本心、享受当下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