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平城下烤羊香(2/2)
平安倒是来了,还带了一队亲兵。他站在烤炉边,看着军士翻转羊腿,忽然说:“大将军,这羊……烤了快一个月了。”
“嗯。”我盯着炉火。
“燕世子回信三次,每次都客客气气拒绝,但也没骂人。”平安转头看我,“末将觉得……他是在陪咱们演戏。”
我眼皮一跳。这小子,越来越敏锐了。
“演戏不好吗?”我反问,“至少没人死。”
“可戏总有唱完的时候。”平安压低声音,“朝廷那边……齐泰又来信催了,问何时攻城。监军张大人昨天找我,说再不动手,他就要上奏参您畏战。”
张监军,张昺的族弟——张昺是朱棣在北平杀的第一个朝廷命官。他恨燕王入骨,也恨我这个“磨蹭”的大将军。
“知道了。”我撕下一块烤好的羊肉,烫得直吹气,“让他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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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吃到一半,我让人取来文房四宝。
铺纸,研墨,提笔。婉儿扮作书吏在一旁伺候——她现在是我的“记室参军”,名正言顺待在军中。
“写什么?”她低声问。
“劝降信。”我说,“给朱高炽的。”
帐里还有几个将领,闻言都看过来。瞿郁——瞿能的儿子,那个二十岁的愣头青——眼睛亮了:“大将军要劝降?早该如此!末将愿去送信!”
“用不着你。”我摆摆手,继续写。
信写得很客气,甚至有点……肉麻:
“世子贤侄亲鉴:围城月余,闻城中粮草日匮,将士饥寒,余心甚悯。陛下仁德,念及骨肉之情,若贤侄开城归顺,必保王府上下平安,爵位如故……”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私话:“忆昔在南京,曾见贤侄随太子读书,聪颖仁厚,有古君子风。今刀兵相向,实非所愿。望三思。”
写完,交给传令兵:“射进城去。”
箭射出去了,绑着信。城上守军接了,很快消失在垛口后。
下午,回信来了。也是箭射下来的。
朱高炽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叔父大人尊鉴:厚意拜领,感激涕零。然父王在外,侄守土有责,不敢专断。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将士用命,民心未散。若叔父真念旧情,何不解围退兵,待父王归来自有分说?”
我把信给帐里将领传看。
平安看完,叹口气:“这燕世子……软硬不吃啊。”
瞿郁年轻,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他说什么‘不敢专断’,那咱们就等他爹回来?燕王回来更打不过了!”
“闭嘴!”瞿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披着件旧披风,脸色确实不好看,“大将军自有计较,轮得到你说话?”
瞿郁梗着脖子不服,但不敢顶撞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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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信的戏演完,张监军果然坐不住了。
第二天军议,这位文官直接发难:“大将军!劝降也劝了,烤羊也烤了,这仗到底还打不打?陛下在南京等着捷报,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帐里所有将领都看我。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是婉儿泡的,龙井,在这北方军营里算稀罕物。
“张监军莫急。”我放下茶盏,“昨夜本帅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北斗偏移。天象示警,三日内必有大风。此时攻城,恐损兵折将。”
这话一出,帐里表情各异。
监军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信这个。武将们则一脸狐疑。瞿能直接冷哼了一声,虽然很轻,但我听见了。
平安倒是认真地问:“大将军还懂星象?”
“略知一二。”我面不改色,“为将者,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燕王早年教过我观星之术,他说过——风起于青萍之末,战发于天象之变。”
把朱棣抬出来,没人敢质疑了。
张监军张了张嘴,最后悻悻地说:“那就……再等三日。”
三日后,无风。
别说大风,连风丝儿都没有。天晴得发亮,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昏。
张监军又来了,这次带着怒气:“大将军!三日已过,风在何处?”
我正和婉儿下棋——围棋,棋盘摆在沙盘旁,黑白子交错,像两军对垒。闻言,我落下一子,慢条斯理地说:
“昨夜得报,燕王已收编大宁兵马,正回师北平。此时攻城,若燕王突然杀到,我军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这……”张监军愣住,“消息可确实?”
“探马亲眼所见。”我指指帐外——其实探马只报说“燕军动向不明”,但我给说死了。
瞿能终于忍不住了。
老将军站起来,铠甲哗啦作响:“大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瞿将军请讲。”
“您说观星,星象说不宜攻城;又说燕王回师,不宜攻城。”瞿能盯着我,“那到底什么时候宜攻城?莫非……要等到燕王打进南京?”
这话太重了。帐里瞬间死寂。
我放下棋子,看着他。
“瞿将军。”我缓缓道,“你真想攻城?”
“想!”
“好。”我起身,走到沙盘前,“你看——北平九门,守军约五万。我军五十万,若全力猛攻,你估计要死多少人才能破城?”
瞿能皱眉想了想:“最少……三万。”
“三万。”我重复,“这三万人,可能是你的兵,可能是平安的兵,可能是瞿郁的兵。他们家里有父母妻儿,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瞿将军,你儿子就在军中,你愿意他成为这三万分之一吗?”
瞿能脸色变了。他转头看了眼瞿郁——那小子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
“末将……”瞿能声音低下来,“末将只是……只是觉得憋屈。”
“我知道。”我走回座位,“我也憋屈。可打仗不是赌气。死三万人破城,然后呢?燕王带着朵颜三卫杀回来,咱们守得住吗?守不住,那三万人就白死了。”
这话说得实在。连张监军都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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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件冒险的事。
让李诚找了张最薄的纸,裁成小条。我亲自用左手写——字迹歪歪扭扭,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粮草可撑几日?”
七个字。没抬头,没落款。
纸条绑在箭上,箭去了箭头。我亲自走到营寨边,对着西直门方向,拉弓——
弓是软弓,射不远,但足够了。箭轻飘飘地飞过护城河,落在城墙根下。守军很快捡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李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少爷,这要是被看见……”
“看见就看见。”我收起弓,“就说……是扰乱敌军军心。”
其实不是。是通风,是递话,是告诉朱高炽:我知道你缺粮,但我不急,我可以等。你也别急,别硬撑。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不能明说,只能靠这种小动作。
回去路上,碰见平安巡夜。
年轻将领看见我,行礼:“大将军还没休息?”
“睡不着。”我说,“平安,你说……这仗最后会怎么收场?”
平安沉默片刻:“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大将军在尽量少死人。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还很年轻,但眼神很老成。
“你跟你爹不像。”我说。
“家父是猛将,逢敌必战。”平安笑了笑,“末将跟着太祖爷久了,学会一件事——有时候不战,比战更需要勇气。”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
是啊,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可我这个“不战”,不是为了屈人,是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忠义两全?为了情分不灭?还是单纯怕手上沾血?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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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烤羊照旧。
香味飘到城里,飘到营中,飘到每个饥肠辘辘的人的鼻子里。士兵们排队领肉,脸上有笑——至少今天有肉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瞿能也来领了。老将军端着碗,蹲在火堆边,大口吃肉,一言不发。
瞿郁跟在他爹身后,偷偷看我,眼神复杂。
平安领了肉,分给手下的兵,自己只留一小块。
婉儿扮作小兵也领了一份,端回帐里给我。
“公子。”她放下碗,“今天……西直门守军换防时,多停留了一刻钟。”
我一怔:“什么?”
“空隙时间变长了。”婉儿轻声说,“像是……故意留的。”
我明白了。朱高炽收到了我的纸条,也回了礼——把那个空隙拉长,意思是:我收到了,谢谢。
心照不宣。
我吃着羊肉,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这肉很香,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可吃着吃着,就想起城里的守军——他们现在吃什么?冷馍?稀粥?还是……已经开始杀马了?
朱高炽那小子,肯定把肉分给守城的将士了。他会怎么说?“朝廷送来的,不吃白不吃”?
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涩。
“公子?”婉儿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抹了把脸,“沙子进眼了。”
帐外,北风呼啸。烤羊的香味还在飘,混着霜降时节的寒意,混着五十万大军的呼吸,混着这场荒唐战争里最后一点……人情味。
瞿能吃完肉,把碗一扔,起身走了。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不甘。
平安吃完,继续巡营去了。背影挺拔,像个真正的将军。
而我,坐在这暖和的帐里,吃着热乎的肉,怀里揣着通敌的纸条,心里揣着二十年的旧情。
真他娘的……
不知道该骂谁。
只能吃肉。
至少这一刻,肉是香的,人是活的,仗……还没真打起来。
这就够了。
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