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平城下烤羊香(1/2)
围城的第十天,北平城下飘起了烤羊的香味。
这事儿是我突发奇想的主意。十月了,北方的风越来越硬,吹得人脸皮发紧。士兵们围着篝火还打哆嗦,一个个缩着脖子,像受惊的鹌鹑。
“这么冷的天,士气要垮。”我在军议上说,“得给将士们提提神。”
瞿能斜眼看我:“提神?发酒?”
“不,烤羊。”我说,“每天宰二十只羊,在阵前烤。肉香能飘上城墙,让守军也闻闻——咱们这儿有热乎的,他们那儿只有冷馍。”
帐里安静了一瞬。监军文官们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击敌军士气,还能体现朝廷“仁德”,给饿肚子的守军一个“诱惑”。
平安皱着眉头:“大将军,这会不会……太儿戏了?”
“儿戏?”我笑了,“兵法云:攻心为上。平安将军,你愿意对着烤羊的香味啃干粮,还是愿意闻着肉香饿肚子?”
平安不说话了。他是朱元璋晚年带在身边长大的,见识过老爷子的手段——有时候最朴素的办法,最管用。
瞿郁年轻,憋不住话:“大将军,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野炊的?”
他爹瞿能瞪了他一眼,但没训斥——四十岁的老将,其实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两不耽误。”我站起身,“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每日巳时、申时,阵前烤羊。肉分给将士,骨头……扔到护城河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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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烤羊的架子真的支起来了。
二十只肥羊剥洗干净,抹上盐和香料,架在火堆上慢慢转。火候是李诚亲自把控的——这老家伙年轻时在酒楼帮过厨,手艺不赖。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响,白烟混着肉香,被北风一吹,直往城墙上飘。我骑在马上看着,都能看见垛口后守军伸头张望的影子。
第一只羊烤好时,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李诚割下一条后腿,用油纸包了,递给传令兵:“送到德胜门下,说是……曹国公请燕世子尝鲜。”
传令兵脸色发白:“大、大将军,这……”
“去。”我说,“客气点,就说天冷了,请世子暖暖身子。”
羊腿送过去了。用箭射上城墙的——箭去了箭头,绑着羊腿。城上守军接过去,愣了半天,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仗。
傍晚时分,回信来了。
也是用箭射下来的,箭上绑着个字条,就两行字:“谢叔父赐肉。肉香甚美,然侄守土有责,不敢受。原物奉还。”
羊腿又给扔下来了,用布包着,还热乎。
我看着那条羊腿,忽然笑了。朱高炽这小子,有意思——不受,但也不骂,客客气气回绝,还叫我“叔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这事儿在营里传开,就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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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能是第三个来找我的——前两个是监军文官,夸我“仁德怀柔,有古名将之风”。他不一样,他是踹开中军帐门冲进来的。
四十岁的老将,脸红脖子粗,铠甲都不齐整,显然刚从练兵场过来。
“大将军!”他声如洪钟,“末将请战!”
我放下手里的书——今天看的是《吴子》,装样子也得装像——“瞿将军要攻哪门?”
“哪门都行!”瞿能拳头攥得咯吱响,“只要是真打!末将受够了这……这烤羊的仗!”
帐里安静下来。李诚想劝,被我眼神制止了。
“瞿将军。”我慢慢说,“你带兵去真定城下看过吗?”
瞿能一愣。
“看过那些尸体吗?官军、燕军,混在一起,都烂了,分不清谁是谁的。乌鸦在啃,野狗在拖。那味道……比烤羊臭一万倍。”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想让你的兵,也变成那样?”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瞿能瞪着我,“可大将军,咱们现在这叫打仗吗?围着城,烤着肉,射几支没箭头的箭——这他娘的是唱戏!”
他说对了。就是唱戏。
可我不能认。
“瞿将军。”我拍拍他的肩,“你今年四十,儿子二十,对吧?”
瞿能梗着脖子:“是又如何?”
“你想让你儿子,也变成真定城外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这话戳中了要害。瞿能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说得好听。”我冷笑,“那你问问你儿子,他真想死吗?问问营里那些兵,他们家里有父母妻儿,他们真想死吗?”
瞿能不说话了。他独眼里有挣扎,有愤怒,但最后,慢慢黯下去。
“大将军……”他声音低下来,“末将只是……憋屈。”
“我知道。”我叹口气,“我也憋屈。可有时候,憋屈比死人强。回去吧,明天……多烤两只羊,给你们营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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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是晚上来的。
他来时,我正在看朱高炽回的那张字条——“谢叔父赐肉”。字写得工整,瘦金体,很有风骨。不像武将的儿子,倒像书香门第的子弟。
“大将军。”平安行礼,比平时恭敬了些。
“坐。”我指指旁边的椅子,“怎么,也是来骂我烤羊的?”
平安摇头:“末将想明白了。”
“哦?明白什么?”
“大将军是在拖时间。”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燕王回师,等朝廷改变主意,等……等一个不用死太多人的解法。”
我手指一顿。这小子,比他爹聪明。
“继续。”
“可末将不明白。”平安皱眉,“这么拖下去,粮草怎么办?五十万大军,每日耗费巨大。朝廷那边……齐泰黄子澄不会让您一直拖的。”
他说到点子上了。
我起身,从案头翻出一份奏报递给他:“看看。”
平安接过,越看脸色越难看:“这……粮草只够半月?!”
“对。”我重新坐下,“朝廷催我速战,又不给足粮草。意思很明白——要么赶快打赢,要么……饿死自己解决。”
“那大将军还……”
“所以我烤羊。”我笑了,“肉香飘到城里,守军馋;飘到朝廷耳朵里,他们就知道——我这儿士气高昂,酒足饭饱,不急。不急,就能再要点粮草,再拖几天。”
平安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末将……受教了。”
“受什么教?”我问。
“为将者,不光要会在战场上杀人。”平安声音很轻,“还要会在战场外……保人。”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
平安是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人,忠诚度不用怀疑。但他不傻,看得清局势,也分得清是非。这样的人,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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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羊的戏唱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朱高炽又回信了。这次不是字条,是个木盒,用绳子吊着从城墙上放下来的。
李诚捧进来时,脸色古怪:“少爷,燕世子……送了盒点心。”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糕点,样子粗糙,但能看出来是枣泥馅的。还有张字条,字比上次多些:
“叔父连赐美食,侄无以为报。此枣泥糕乃家母手制,虽粗陋,然是北平风味。另,闻叔父帐中有位林姓文书,擅弈。若得闲,可手谈一局。侄高炽拜上。”
我看完,怔住了。
林姓文书……婉儿?朱高炽怎么知道?还知道她擅弈?
“少爷?”李诚小声问,“这燕世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字条折好,“他知道咱们在演戏,也愿意配合。但提醒我,戏别演太过,该收场时得收场。”
枣泥糕是示好。提婉儿是提醒——你身边有我的人,我知道你的底细。
至于“手谈一局”……那是文人之间的暗语。意思是:咱俩心里都明白,别撕破脸。
“李诚。”我说,“明天……少烤五只羊。”
“啊?为什么?”
“肉香太浓,把人熏醒了不好。”我把枣泥糕推给他,“拿去,给婉儿尝尝。就说……是敌人送的。”
李诚捧着盒子,一脸茫然地走了。
我坐在帐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烤羊的香味还在飘,混着北方的沙土味,混着五十万人的汗臭味,混着这场战争荒唐的……人味。
朱高炽今年二十一,比我当年第一次随朱棣北巡时大八岁。他像他父亲一样聪明,但不像他父亲那样锋利。他懂得迂回,懂得留余地。
这样的人守城,是好事。
至少……不会逼我动真格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瞿能,他又来了,但这次没踹门,只是在帐外说:“大将军,末将营里的羊……烤好了。您……要不要尝尝?”
声音里没了怒气,倒有点……别扭的关心。
我笑了:“好,就来。”
起身时,我把朱高炽的字条塞进怀里,贴着那把匕首。
一父一子,一攻一守。
而我这个“叔父”,在中间烤着羊,演着戏,等着这场荒唐仗……不知该如何收场。
羊腿很香。我撕下一块,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
可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真定城外的那些尸体。
他们最后一口吃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但愿不是带着血的土。
风更大了。我裹紧披风,走回烤架旁。
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年轻的脸,沧桑的脸,茫然的脸上——都在盯着羊肉,眼里有光。
至少这一刻,他们是暖的,是饱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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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霜降。
北平城外的清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士兵们搓着手跺着脚,盔甲冻得像冰壳子。
烤羊的炉子又支起来了。
这是围城以来的第二十七天,也是第二十七次在阵前烤羊。炊烟混着羊肉的焦香,在北风里扭成一股妖娆的曲线,慢悠悠地往城墙上飘。
瞿能今天没来练兵场。
他营里的副将来报,说老将军“偶感风寒”,在帐里躺着。我让军医去看,军医回来悄悄说:“瞿将军没病,就是气的——说这仗打得憋屈,宁可病着也不看人烤羊。”
我听了,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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