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冢虎獠牙(2/2)
郭淮接到了司马懿的最后通牒:十天之内,肃清姜维!
他脸色铁青。这些日子,郭统率军搜剿,非但没有抓住姜维,反而屡遭伏击,损兵折将。姜维如同泥鳅,滑不留手,专挑软肋下手。陇右诸县,风声鹤唳,粮道时断时续。
“父亲,姜维狡诈,依托山地,难以捕捉。强攻搜剿,非上策。”郭统身上带伤,惭愧道。
郭淮目光阴冷:“既然抓不住,那就逼他出来!传令:将抓获的与蜀军有牵连的山民、溃兵,全部处决,首级悬于各城门外!再令各羌氐部落,限期交出隐匿的蜀军或提供情报,否则,以通敌论处,屠其部落!”
“父亲!如此恐失民心,激化矛盾!”郭统惊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郭淮厉声道,“司马大将军已下死令,西线不稳,东线难安!姜维不是自诩仁义吗?我就看他,能不能坐视这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百姓!传令各军,收缩防线,重点守护粮道和主要城池。再派人潜入蜀军可能活动的区域,在水源下毒,在道路上埋设铁蒺藜、陷阱!我要让姜维,无立足之地!”
残酷的清剿与反清剿,在陇右群山愈演愈烈。姜维的游击空间被极大压缩,补给越发困难,部队减员严重。但他依旧在坚持,如同燎原的星火,死死拖住郭淮的数万大军。
东线,谯郡。
魏延与邓艾分兵之后,各自取得战果。魏延继续猛攻徐质残部,将其逼退至谯县固守。邓艾则率诸葛虔等部,在陈国纵横驰骋,连破数城,豫州震动。
然而,司马懿的应对也来了。兖州刺史州泰率军南下,稳住了谯郡防线;豫州刺史王观集结两万兵马,反扑苦县;青州刺史程喜的五千援军也已进入豫州。
东线吴军开始感受到压力,攻势渐缓,转入相持。
荆北,舞阴。
赵云得知陈砥克灈阳、周霆殉国的消息,老泪纵横。他深知陈砥此刻心情,既为战果欣喜,又为爱将陨落痛心。
“砥儿年轻气盛,连战连胜,恐生骄心。司马懿老奸巨猾,亲至许昌却按兵不动,必有诡计。”赵云对马谡道,“立刻以我的名义,去信砥儿,告诫他务必谨慎,不可轻敌冒进。平舆若易取则取,若遇强阻,可围而不攻,待大局稳定再说。”
马谡担忧道:“只怕少主报仇心切,听不进劝。且朱据、程咨将军的援军已至,兵力占优,恐更助长其速胜之心。”
赵云叹息:“但愿伯言(陆逊)的信,他能听得进去。”
汝南,灈阳。
陈砥安葬周霆后,率军休整两日。期间,他收到了陆逊从宛城、赵云从舞阴发来的告诫信,也接到了建业父王“稳扎稳打”的指令。
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寒风凛冽,吹动他素色的战袍。周霆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理智告诉他,应该听从劝告,巩固已得城池,步步为营。但情感上,他渴望复仇,渴望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祭奠逝去的兄弟,来告慰黄忠的在天之灵。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司马懿在谋划着什么。如果自己停滞不前,反而会给对方调动兵力、布置陷阱的时间。兵贵神速,或许应该趁魏军尚未反应过来,以雷霆之势,直扑平舆,拿下汝南郡治,彻底震动许昌!
“少主,程咨、朱据将军已率军抵达城外。”李敢来报。
陈砥转身:“请两位将军入城议事。”
片刻后,程咨、朱据进入县府。程咨是程普之子,年过四旬,沉稳干练;朱据是朱桓之弟,正当壮年,英气勃勃,但因侄儿朱纬被刺之事,眉宇间带着一丝郁色。
见礼之后,陈砥开门见山:“两位将军来得正好。我军已克吴房、灈阳,兵锋直指汝南腹地。下一步,是攻上蔡,取平舆。不知两位将军有何高见?”
程咨谨慎道:“末将听闻,陆都督与赵将军皆有信来,嘱托少主稳扎稳打。司马懿亲至许昌,却未大举南援,恐有诱敌之嫌。不如先取上蔡,观察平舆动向,再作定夺。”
朱据却道:“兵贵神速!司马懿初至许昌,人心未定,调兵遣将需时。我军挟连胜之威,兵力集中,正宜一鼓作气,直捣平舆!若等魏军部署妥当,恐难措手。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末将愿为先锋,誓破平舆,擒杀杜恕,以报家仇!”
陈砥心中天平在摇摆。程咨稳健,朱据激进。而他自己,内心深处那团为周霆、为黄忠复仇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苏飞,李敢,你们怎么看?”陈砥问。
苏飞道:“末将以为,朱据将军所言有理。然‘影蛛’猖獗,周霆将军之死便是教训。进军途中,需加倍小心防范。”
李敢红着眼道:“末将听少主的!只要能多杀魏狗,为周霆兄弟报仇,刀山火海也敢闯!”
陈砥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兵发上蔡!若上蔡易下,则不停留,直扑平舆!我们要在司马懿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汝南郡治,敲响许昌的丧钟!”
“至于司马懿的陷阱……”陈砥冷笑,“我就以快打慢,以攻代守,打乱他的部署!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网快,还是我的刀利!”
命令既下,无人再异议。复仇的怒火与胜利的渴望,驱使着这支大军,向着汝南心脏,开始了急速的进军。
然而,陈砥不知道的是,在上蔡,等待他的不仅是守军,还有“影蛛”精心准备的、另一场针对他本人的致命杀局。而司马懿那张大网,也正在悄然收紧。
八方风雨汇聚汝南,天下棋局,在此一搏。
十月初七,上蔡城外。
上蔡城比灈阳更为雄伟,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深。守将名叫秦朗,是曹操养子秦宜禄之子,颇有勇名,麾下有兵一千五百,且提前得到了杜恕的警告和部分援兵(约五百人),总兵力两千。
陈砥率两万五千大军(本部加程咨、朱据援军)抵达后,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四面围定,扎下营寨。
吸取灈阳教训,陈砥格外谨慎。他先派出使者劝降,被秦朗断然拒绝。接着,令各部制作攻城器械,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探查周边地形和可能伏兵。
“少主,上蔡城坚,秦朗抵抗意志坚决,强攻恐又需付出不小代价。”程咨建议,“不如围而不攻,分兵袭扰周边,断其粮道水源,待其自乱。”
朱据却道:“围城耗时太久,平舆、许昌必有准备。不若集中兵力,猛攻一门。我军兵力十倍于敌,堆也能堆上去!”
陈砥正在权衡,忽然亲兵来报:“少主,营外抓住一名鬼鬼祟祟之人,自称是上蔡城中大户仆役,有密信呈给将军。”
又来了?陈砥心中冷笑。灈阳张俭之计记忆犹新。
“带进来,仔细搜。”
来人是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仆役,搜身后并无利器,只怀中有一封火漆密信。
陈砥拆开信,内容竟是上蔡城中几个大户联名,控诉秦朗暴虐,愿为内应,约定明夜子时,于城西“水门”举火为号,开门献城。信中还附有一张简易的城防图,标注了守军布防。
“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如何确保是真的?”陈砥盯着那仆役。
仆役战战兢兢:“是……是家主让小人来的。家主说,将军若不信,可派人至水门外三里‘柳林坡’,那里有家主心腹等候,可当面确认。口令是‘明月照大江’。”
陈砥将信递给程咨、朱据等人传看。
“少主,此信笔迹各异,印鉴齐全,城防图也似模似样,比灈阳那张俭之信更像真的。”苏飞低声道。
李敢却道:“怕是‘影蛛’又一诡计!不可轻信!”
陈砥沉吟。他确实心动。若能智取上蔡,可大大减少伤亡,加快进军速度。但灈阳之鉴在前,不得不防。
“这样,”陈砥最终决定,“苏飞,你选几个机灵的山地营弟兄,扮作樵夫或商贩,去‘柳林坡’探查,看是否真有人接应,小心埋伏。李敢,你率一部兵马,暗中监视水门方向,但不要靠近。程咨将军,你部加强营寨戒备,防止魏军夜袭。朱据将军,你部做好强攻准备,若内应是假,明日便强攻城西!”
分派妥当,众人各自行动。
当夜,苏飞回报:柳林坡确有一老者在等候,对上口令“明月照大江”后,老者透露,城中大户苦秦朗久矣,且得知吴公大军仁义,故愿归顺。并说水门守军校尉已被买通,明夜子时必定开门。
听起来天衣无缝。但陈砥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少主,去还是不去?”苏飞问。
陈砥在帐中踱步。去,风险巨大,可能是陷阱。不去,若真是内应,错失良机,强攻又不知要死多少弟兄。
最终,对减少伤亡的渴望,以及对尽快拿下汝南的战略需求,压倒了他的谨慎。
“去!”陈砥决然道,“但需做足准备。明夜,我亲率一千精锐,前往水门。苏飞,你率山地营潜伏在侧翼林中,若见城门开启,我军入城,你便率军跟进,抢占城墙。若情况有异,你立刻发射火箭示警,并接应我军撤退。李敢,你率三千兵马,埋伏在一里之外,见火箭则立刻冲杀接应。程咨、朱据将军,你二人率主力留守大营,随时准备全军压上或应对变故。”
“少主,您不能亲身犯险!”众将齐声劝阻。
“我必须去。”陈砥摇头,“唯有我亲至,内应才可能完全相信,开门才会果断。况且,我已有防备,纵是陷阱,也有脱身之策。”
他心中还有一层没说:周霆之死,让他对“影蛛”恨之入骨。他要亲手抓住可能的“影蛛”,为周霆报仇。
十月初八,夜,子时。
上蔡城西水门附近,万籁俱寂。护城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陈砥亲率一千精锐,潜伏在离水门约百步的草丛河滩后。所有人黑衣黑甲,刀出鞘,箭上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已到,水门城楼上,果然亮起了三盏灯笼,左右摇晃——正是约定的信号!
紧接着,沉重的绞盘声响起,水门那扇包铁的小门,竟然真的缓缓向里打开了!门内黑洞洞的,隐约有人影晃动。
“将军,门开了!”亲兵低声道。
陈砥心脏狂跳。是陷阱,还是真的内应?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一队,随我进!其余人,原地警戒,听我号令!”陈砥深吸一口气,握紧“复仇之刃”,第一个跃出草丛,冲向水门!
身后百名精锐紧随。他们迅速通过护城河上的简易木桥(白天已暗中铺设),冲入黑洞洞的水门门洞。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城内。甬道两侧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霉味。几名穿着魏军衣甲的人影站在前方,手中并无兵器,为首一人抱拳低声道:“可是陈将军?小人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
陈砥警惕地打量四周,甬道内并无异样。“你家主何在?”
“家主在府中等候,请将军随小人来。”那人侧身引路。
陈砥示意身后士兵跟上,自己走在队伍中段,保持警惕。甬道不长,很快走到尽头,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连通着城内街巷。
就在大部分吴军已进入小院,陈砥本人也即将踏出甬道的刹那——
异变陡生!
小院四周的屋顶、墙头,瞬间冒出无数黑影!弓弦响动,箭如雨下!目标并非陈砥,而是他身后尚未完全进入小院的吴军士兵!同时,身后水门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闸声响起!
“有埋伏!保护少主!”亲兵队长厉声怒吼,用身体挡在陈砥身前,瞬间被数箭射穿!
狭小的空间内,吴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更要命的是,两侧杂物堆中突然喷出浓烟,刺鼻的气味弥漫——是毒烟!
“冲出去!不要停留!”陈砥目眦欲裂,知道中了绝杀之局!他挥刀劈开射来的箭矢,向着小院通往街巷的门口猛冲。
门口处,数名黑衣人持刀拦路,身手矫健,显然是“影蛛”精锐死士。陈砥怒火攻心,“复仇之刃”化作一团刀光,悍然杀入敌群!刀锋过处,残肢断臂纷飞,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小院的瞬间,侧方屋顶,一名“影蛛”弩手冷静地瞄准了他的后背,扣动了弩机!
“少主小心!”一声熟悉的怒吼,一道身影猛地从旁扑来,将陈砥狠狠推开!
“噗——”弩箭深深没入那人的胸膛!
陈砥回头,看清那人的脸——是苏飞!他竟然违背命令,没有留在林中等候,而是暗中尾随保护!
“苏飞!”陈砥肝胆俱裂。
苏飞口中溢血,却死死抓住陈砥手臂,嘶声道:“快……走……有……有内奸……”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内奸?陈砥脑中嗡的一声。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更多“影蛛”死士和魏军从街巷涌来。
“发射火箭!通知李敢!”陈砥抱着苏飞尸体,厉声对仅存的数十名亲兵吼道。
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一里外,李敢看到火箭,立刻率三千伏兵杀出,猛攻水门和城墙。程咨、朱据也率主力从大营杀出,攻打其他城门。
里应外合的计划彻底失败,变成了惨烈的强攻。上蔡城内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陈砥在亲兵死战护卫下,杀出小院,与李敢部汇合。他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如同疯魔,手中“复仇之刃”不知砍翻了多少敌人。
“杀!给我屠尽此城!为苏飞报仇!为周霆报仇!”陈砥的怒吼响彻战场。
吴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不顾伤亡,疯狂攻城。秦朗虽勇,但面对数倍于己、怒火中烧的吴军,防线很快崩溃。黎明时分,上蔡城破。秦朗战死。
但胜利的代价,是苏飞及随陈砥入城的近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强攻又伤亡数千。
晨曦中,陈砥抱着苏飞冰冷的尸体,跪在城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一日之内,连失左膀右臂(周霆、苏飞)!而那个“内奸”的提示,更让他心中寒意彻骨。
程咨、朱据等人默默站在他身后,心情沉重。
“查……彻查昨夜之事。那个引路的‘内应’,那些‘影蛛’死士,还有……苏飞说的‘内奸’,究竟是谁。”陈砥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另外,将苏飞将军,与周霆将军同礼厚葬。他们的仇,我一定要报!用司马懿的人头来报!”
他缓缓站起,望向北方平舆方向,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滔天的杀意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兵发平舆!我要让杜恕,让司马懿,让整个魏国,付出血的代价!”
上蔡一夜,陈砥在惨胜中,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助手,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毁灭的火焰。而前方,平舆城中的杜恕,已经按照司马懿的指令,做好了“败退”的准备。汝南的战局,正朝着司马懿预设的轨道,急速滑去。
只是,无论是陈砥还是司马懿,都未曾料到,这场博弈中,还隐藏着更深的变数。苏飞临死前那句“有内奸”,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逐渐动摇整个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