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冢虎獠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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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晨,灈阳城外。

初冬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意,弥漫在城郊荒野。雾气中,吴军的营寨如同蛰伏的巨兽,而灈阳城则像一头沉默的刺猬,蜷缩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辰时初刻,战鼓擂响,沉闷的鼓点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吴军阵中,五千步卒、两千弓弩手已列阵完毕。阵前,是连夜赶制的数十架简易云梯、三辆裹着湿牛皮的冲车,以及数十架小型投石机——这是用从吴房缴获的木材和匠人仓促打造的。

陈砥立马阵前,玄甲外罩素袍,左臂伤势未愈,用皮带固定在胸前。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城头。经过昨夜识破“影蛛”诱杀计,他已知城中守将麴光必是得了死守严令,且可能还藏着其他阴毒手段。强攻,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儿郎们!”陈砥的声音透过简易的传声筒,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眼前这座城,是通往汝南、通往许昌的必经之路!城中的魏狗,杀害我们的袍泽,荼毒我们的同胞!黄老将军的英灵,在看着我们!大吴的旗帜,在等着我们插上城头!”

他长刀前指,厉声喝道:“今日,没有诡计,没有退路!唯有刀剑,唯有血勇!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后退者,斩!随我——破城!”

“破城!破城!破城!”数千吴军齐声怒吼,声浪冲破晨雾,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攻城!”陈砥一声令下。

“咚!咚!咚!”战鼓骤然急促。弓弩手方阵首先发难,数千支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破雾气,覆盖向城头!

几乎同时,魏军城头也响起梆子声,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双方弓弩对射,空中箭矢交织,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步卒前进!云梯跟上!”周霆亲率三千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麴光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声嘶力竭地指挥:“放箭!扔滚木!金汁准备!”

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砸在吴军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时有士兵被砸中,骨断筋折,惨叫着倒下。更有烧沸的粪汁混合着滚油从城头泼下,中者皮开肉绽,哀嚎打滚,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吴军士兵顶着箭雨滚石,悍不畏死地将云梯搭上城墙,咬着刀,举着盾,向上攀爬。城头魏军则用长矛戳刺,用刀斧劈砍,不断有吴军士兵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墙下堆积的尸体上。

冲车在数十名壮士的推动下,轰然撞击着包铁的木制城门。每一声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城上魏军拼命向下投掷火把、滚油,试图焚毁冲车。

陈砥在中军高坡上,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伤亡在迅速增加,但城墙依旧稳固。麴光的防守很有章法,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宿将。

“少主,这样硬攻不是办法!”苏飞急道,“魏军准备充分,我军伤亡太大!”

陈砥何尝不知?但他没有选择。诈城计被识破,“影蛛”必然还有后手,拖延只会更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传令投石机,集中轰击城东南角!那里城墙似乎有修补痕迹,或是薄弱点!”陈砥下令。

数十架小型投石机开始集中轰击。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崩裂,烟尘弥漫。城东南角一段城墙在连续轰击下,果然出现了松动,砖石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就是那里!周霆,集中兵力,猛攻东南角!云梯全部架上!”陈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周霆得令,亲自率最精锐的五百陷阵营,冒着密集的箭矢,冲向东南角。数架云梯几乎同时架上那段松动城墙,陷阵营士兵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麴光见状,急忙调集预备队和弓弩手增援东南角。双方在那段狭窄的城墙区域展开了最为惨烈的争夺。刀剑相击,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坠下,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吴军已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冲锋,伤亡超过千人,却依然未能破城。守军同样损失惨重,但凭借城墙之利,仍在苦苦支撑。

“少主,让末将带人上吧!”李敢双眼赤红,请战道。

陈砥摇头。李敢所部是预备队,不能轻易投入。他盯着城头麴光的身影,心中快速盘算。强攻难下,难道真要顿兵坚城?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城东南角那段被投石机重点轰击的城墙,在承受了无数次撞击和攀爬后,内部结构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轰然坍塌!

一段长约三丈的城墙,连同上面的数十名魏军守兵,一起塌陷下去,尘土冲天!

“城墙塌了!天助我也!”吴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进去!”周霆浑身浴血,第一个从废墟缺口跳入城内,手中刀光连闪,砍翻两名惊慌失措的魏军。

缺口一开,吴军士气大振,如同决堤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入。守军防线瞬间被撕开,陷入混乱。

麴光见状,目眦欲裂,亲自率亲兵队冲向缺口,试图堵住。双方在缺口内外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鲜血将泥土浸透成暗红色。

“全军压上!破城就在此时!”陈砥终于下令总攻。

李敢率领预备队两千人,如同出闸猛虎,扑向城门和缺口。苏飞也率山地营从侧翼攀爬云梯,分散守军兵力。

内外夹击,灈阳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先是城门被冲车撞开,吴军大股涌入。紧接着,多处城墙被突破。守军开始溃退。

麴光身被数创,犹自死战,被周霆、李敢合力围攻,最终力竭,被周霆一刀斩下首级。主将一死,魏军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午时未到,灈阳城头升起了“吴”字大旗。但城中巷战仍未完全平息,零星的抵抗和追杀还在继续。

陈砥在亲兵护卫下入城。街道上尸横遍地,血腥气冲天。吴军士兵正在清剿残敌,收押俘虏,扑灭着火的房屋。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安抚百姓。”陈砥声音沙哑,“苏飞,立刻带人彻底搜查全城,尤其是府库、粮仓、水井,严防‘影蛛’破坏或下毒!”

“诺!”

战报很快汇总:击杀魏军约八百,俘虏三百余,溃散者不知其数。吴军自身伤亡高达一千五百余人,其中阵亡超过七百,伤者大半。周霆、李敢皆负轻伤。

代价惨重,但终究是拿下了灈阳。

“报——少主,程咨将军信使到!程将军部八千兵马,已至灈阳西南二十里外!朱据将军部前锋五千,也已抵达灈阳东南三十里!”传令兵带来了好消息。

陈砥精神一振。援军到了!合围平舆的兵力,终于凑齐了!

“立刻回复程咨、朱据两位将军,请他们速率军前来灈阳汇合!同时,派出斥候,严密监视上蔡、平舆方向魏军动向!”陈砥下令,随即又补充,“还有,将麴光首级妥善处理,派人……送去平舆,给杜恕。”

这是心理战,也是宣战。

然而,就在陈砥以为可以稍作喘息,筹划下一步进攻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少主……少主!”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踉跄冲入临时作为指挥所的县府大堂,噗通跪倒,声音嘶哑悲怆,“周霆将军……周霆将军他……遇刺了!”

“什么?!”陈砥如遭雷击,霍然起身,“在哪里?!伤势如何?!”

亲兵泪流满面:“在……在清理城西武库时……有降卒突然暴起,用淬毒匕首刺中将军后心……军医说……毒已入心脉……将军……将军恐怕……不行了……”

陈砥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周霆!从宛城就追随他,历经白沙河、舞阴、颍川、吴房、灈阳无数血战,是他最信赖、最倚重的臂膀之一!竟然……竟然在破城之后,死在降卒的毒匕之下?!

“带我去!”陈砥声音颤抖,不顾众人劝阻,冲出县府。

城西武库外,已围满了悲愤的吴军将士。见到陈砥到来,纷纷让开道路,许多人眼中含泪。

武库内,周霆躺在一块门板上,面色乌黑,嘴唇青紫,气息微弱。军医正在施针,但摇头叹息。

陈砥扑到近前,握住周霆冰冷的手:“周霆!周霆!你醒醒!”

周霆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陈砥,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嚅动:“少……主……末将……不能再……追随您了……小心……降卒……有……有……”

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周霆——!”陈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紧紧抱住周霆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

周围将士无不垂泪。苏飞、李敢等人更是虎目含红,咬牙切齿。

“查!给我彻查!那个降卒在哪?!谁收降的?!武库当时还有谁在场?!”陈砥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杀意。

很快,情况查明:刺杀周霆的降卒,在得手后立刻被周围吴军乱刀砍死,尸首不全。此人自称是原灈阳守军一名普通士卒,投降时并无异常。但事后从其残破的衣甲夹层中,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蜘蛛纹身印记。

又是“影蛛”!

“好……好一个司马懿!好一个‘影蛛’!”陈砥缓缓站起,擦去眼泪,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攻城杀我将,破城刺我帅。此仇不共戴天!”

他环视周围悲愤的将士,一字一句道:“厚葬周霆将军,以将军之礼。将其英灵,报知建业,请吴公厚恤其家。至于‘影蛛’……”

他顿了顿,声音森寒如铁:“传我军令:自即日起,凡阵前投降之魏卒,需经三重查验,分开看管,严加甄别!凡有可疑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再告全军:司马懿与其‘影蛛’,以诡诈暗杀为能,屠戮我将士,此乃国仇家恨!我陈砥在此立誓:不灭‘影蛛’,不擒司马懿,誓不为人!”

“誓灭影蛛!誓擒司马懿!”众将士悲愤怒吼,声震云霄。

周霆之死,如同在吴军胜利的喜悦上泼了一盆冰水,更点燃了熊熊的复仇怒火。陈砥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血腥,更加残酷。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带着逝者的遗志,继续向前。

灈阳的硝烟尚未散尽,但复仇的风暴,已在此刻酝酿。

十月初三,许昌,大将军行辕。

司马懿看着案上来自灈阳的战报,以及那份用石灰处理过、装在木盒中的麴光首级,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麴光战死,灈阳失守。陈砥汇合程咨、朱据援军,兵力已近三万,下一步必是上蔡,而后合围平舆。”司马懿缓缓道,声音如同磨砂,“张俭之计被识破,未能诱杀陈砥,可惜。但周霆之死,也算剪除其一翼。”

堂下,司马昭、贾充、州泰(兖州刺史,刚率援军抵达)等心腹肃立。气氛凝重。

“父亲,陈砥连下吴房、灈阳,士气正盛。杜恕手中兵力不足,平舆恐难久守。是否派兵增援汝南?”司马昭问。

司马懿摇头:“不。增援平舆,正堕陈砥彀中。他巴不得我军分兵南下,与其在汝南纠缠。我军主力,必须集中于此。”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许昌”。

“大将军的意思是……放弃汝南?”州泰惊疑。

“非是放弃,而是以空间换时间,以汝南为饵,诱敌深入。”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老辣,“陈砥年少气盛,连胜之下,必生骄心。其父陈暮在江东全面动员,东线魏延、邓艾,水师文聘,皆在狂攻。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后勤压力剧增。”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要让陈砥继续胜,让他觉得夺取汝南、进逼许昌易如反掌。待其全军深入汝北,远离舞阴、宛城根基,粮道漫长,士卒疲惫之时……”

司马昭眼睛一亮:“父亲是要……断其归路,聚而歼之?”

“不错。”司马懿冷笑,“陈砥以为我在乎一城一地之失?错了。我在乎的,是歼灭其有生力量,是打断吴国北伐的脊梁!只要能在汝南聚歼陈砥这三万精锐,则荆北吴军主力尽丧,赵云独木难支,舞阴不攻自破!届时,东线魏延、邓艾失去策应,必成孤军,可反手击破!水师文聘,失了陆上呼应,不过是无根之萍!”

贾充赞道:“大将军深谋远虑!然则,如何确保陈砥会深入汝北?又如何断其归路?”

司马懿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传令杜恕:平舆不必死守,可稍作抵抗,即向上蔡、定颍方向‘败退’,但需节节抵抗,败而不溃,务必将陈砥主力吸引至汝北。同时,令诸葛诞从舞阴前线,秘密抽调一万五千精锐,向东运动,潜伏于舞阴以东、汝南以西的‘老鸦山’一带。令毋丘俭从黑风峪,抽调一万骑兵,秘密南下,经象河关故道,迂回至汝南西南的‘铜山’隐蔽待命。”

他手指划过一道弧线:“待陈砥全军深入汝北,围攻定颍或召陵时,诸葛诞部自西向东,切断其退往舞阴之路;毋丘俭骑兵自西南向东北,突击其侧翼后勤;我再亲率许昌主力南下,三面合围!我要让陈砥,成为瓮中之鳖!”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此计狠辣,一旦成功,确可一战定乾坤。

“然则,陈砥用兵谨慎,且有‘涧’组织为其耳目,恐不易中计。”司马昭提醒。

“所以,需要饵足够香,戏足够真。”司马懿淡淡道,“杜恕的‘败退’,要败得狼狈,败得可信。必要时,可牺牲一些城池、兵力。此外,‘影蛛’要加大活动,散布谣言,说许昌空虚,司马懿病重,魏国内部不稳,甚至……可伪造一些我与其他将领不和的‘证据’,让陈砥觉得有机可乘。”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还有,对陈砥本人的刺杀,不能停。他不是重视部下吗?那就继续刺杀他身边的将领!苏飞、李敢、程咨、朱据……杀得他身边无人可用,杀得他疑神疑鬼,方寸大乱!我要在合围之前,先摧其心智!”

贾充凛然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州泰。”司马懿看向兖州刺史,“你带来的这一万兵马,不要进城,秘密驻扎在许昌以北‘白沙坞’。届时合围,你部为北面之锁。”

“末将领命!”

“昭儿。”司马懿看向次子,“你持我节钺,亲赴诸葛诞、毋丘俭军中,督其依计行事,不得有误!告诉他们,此战若胜,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若敢阳奉阴违,贻误战机,休怪我军法无情!”

“儿臣遵命!”司马昭肃然。

命令一道道发出,一张针对陈砥及其三万大军的死亡之网,在司马懿的冷静算计下,开始悄然编织。许昌这座古老的都城,仿佛变成了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而此刻,远在灈阳的陈砥,刚刚安葬了周霆,正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尚未来得及细思司马懿可能布下的更大棋局。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推动着他向下一个目标——上蔡,急速前进。

他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城池,更是深渊。

十月初五,各方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地。

建业,吴公府。

陈暮看着战报:陈砥已克灈阳,但折损周霆;东线魏延、邓艾攻势如潮,已占谯郡大部,威胁陈国;水师文聘突破石梁堰,兵临颖阴;蜀汉蒋琬回复,同意协防,并已令姜维加大袭扰力度。

“砥儿进展顺利,然代价不菲。”陈暮既感欣慰,又觉心痛,“周霆乃忠勇之将,可惜。传令,追赠周霆为安东将军,谥‘刚侯’,其子袭爵,厚加抚恤。”

庞统道:“主公,司马懿亲至许昌,却未见其大举调兵南下救援汝南,此中必有蹊跷。恐有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企图。”

陆逊刚从宛城发回急报,亦持相同看法,建议陈砥稳扎稳打,勿要冒进,待彻底巩固汝南,再图北上。

陈暮沉吟:“然砥儿报仇心切,且连战连胜,恐难听劝。伯言在宛城,可能否亲赴汝南前线,督军参赞?”

徐庶道:“陆都督在宛城,统筹粮草、协调各方,亦至关重要。不如令其去信陈砥少主,陈明利害。另,可令魏延、邓艾、文聘,加大攻势,迫使司马懿分兵,减轻汝南压力。”

“准。”陈暮拍板,“立刻传令各路:魏延、邓艾,不必过分计较一城一地,以歼灭豫州魏军有生力量、破坏其后方为主,声势越大越好!文聘水师,可尝试分兵登陆,袭扰颍川腹地,甚至佯攻许昌!告诉砥儿: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汝南既得,便是大功,不必急于北进,反中敌计!”

陇右,上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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