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暗刃黎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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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耀九年,正月十三,子时(深夜十一点)。

袁氏坞堡,后堡深处,一处独立小院。

此处远离主宅喧嚣,围墙高耸,院门厚重,仅有寥寥数间青砖瓦房,陈设简单却整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冬夜的寒意。院落内外,皆有袁亮精心挑选的、绝对忠诚且口风极紧的心腹家兵值守,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掠过墙头都会引起警惕的注视。

正房内,曹叡躺在铺着厚实被褥的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覆着的湿巾已经换过多次。他的高烧并未完全退去,只是比昨夜在山野间昏迷时稍缓。身上多处擦伤和冻伤已被仔细清理上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中衣。饶是如此,昏睡中他仍不时蹙眉,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尽是“司马”、“父皇”、“黄皓”等词。

护卫乙坐在榻边矮凳上,腰背挺直如枪,尽管他自己也疲惫不堪,左臂还缠着新包扎的布条(昨夜掩护曹叡逃窜时被树枝划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时刻关注着曹叡的状况和屋外的动静。他的短刃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床边。

门被轻轻推开,袁亮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重的草药气味。他换了身深色便服,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凝重。

“壮士,陛下情况如何?” 袁亮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压低声音问道。

乙起身,抱拳微微躬身,算是行礼,语气带着感激与警惕:“多谢袁公收留救治。陛下高热未退,但气息已平稳些许。” 他并未因袁亮此刻的救助而放松戒备,眼前这位可是能在汝南屹立不倒、让郡守都忌惮三分的豪强,其心难测。

袁亮点了点头,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曹叡的脸色,又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寒气入体,惊吓过度,又兼奔波劳顿,内外交煎,病势不轻。老夫已让堡中最好的郎中(实则也是袁家蓄养的心腹)看过,开了这方子,用的是安神退热、固本培元的药材。只是……” 他顿了顿,“陛下龙体本就……嗯,听闻在洛阳时便欠安,此番损耗太大,恐非一日之功能愈。”

乙沉默。他自然知道曹叡身体底子虚,多年傀儡生涯,郁结于心,加上司马懿若有似无的“调理”,早已是外强中干。这次逃亡,更是雪上加霜。

袁亮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乙:“壮士昨夜护主血战,忠勇可嘉。不知壮士如何称呼?与陛下……又是何种渊源?” 他昨夜接到心腹急报,说在北部边界发现疑似目标,并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袭击魏军,救下两人,其中年轻者病重昏迷,年长者自称护卫,持古怪信物(幽影的特定标识,袁亮隐约认得与先帝早年一些秘密安排有关)。他这才火速派人将二人秘密接入堡中这处最隐蔽的院落。

乙犹豫了一下,按照事先与首领甲约定的、在不得已接触外部势力时的说法,沉声道:“在下‘影乙’,乃先帝旧人,奉命护卫陛下。详情不便多言,还请袁公见谅。”

“影”字?先帝旧人?袁亮心中了然。果然是先帝留下的后手!这就解释得通了。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影乙壮士放心,此处绝对安全。老夫已严令封锁消息,堡中知晓此事者不过三五心腹。陛下在此,可安心静养。”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试探,“只是……不知陛下此番南来,作何打算?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曹叡为何逃亡?目的地在哪?仅仅是逃命,还是另有图谋?这决定了他袁亮接下来该如何站队,如何下注。

乙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问题。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司马懿父子专权,囚禁陛下,意图篡逆。陛下不甘坐以待毙,得先帝遗泽指引,方脱牢笼,欲南行……联络忠义之士,以图匡复。”

联络忠义之士?袁亮心中冷笑,这“忠义之士”,怕不是指江东那位吴公吧?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反而露出愤慨之色:“司马懿老贼,竟敢如此!真是欺君罔上,国之大贼!陛下受苦了!” 他顿了顿,又似忧心忡忡,“只是……司马懿势大,掌控中原,陛下孤身南来,沿途险阻重重,即便到了……南方,又该如何是好?”

乙听出他话中的疑虑,知道袁亮在权衡利弊,在评估曹叡的价值和风险。他沉声道:“陛下乃大魏正统天子,民心所向。司马懿倒行逆施,天下忠臣义士,岂会坐视?只要陛下能安全抵达……应许之地,登高一呼,必能四方响应。届时,袁公今日救护之功,陛下定不会忘。”

许诺空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给出的东西。袁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昨夜袭击官军,相助二位的那些黑衣人……”

乙摇头:“在下亦不知其来历。但观其行事,似有针对司马氏之意,或也是心怀故魏的义士。”

袁亮眼中精光一闪。义士?恐怕未必。训练如此有素,行动如此干脆利落,更像是某方势力蓄养的死士。结合王凌、胡来之前的暗示……吴国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真是吴国的人,那说明吴国对曹叡南逃一事极为关注,甚至可能早已在沿途布置了接应力量。自己收留曹叡,恐怕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想到这里,袁亮心中既感压力,又隐隐有些兴奋。压力在于,自己已被卷入这场涉及最高权力的旋涡中心;兴奋在于,这场旋涡,或许正是袁家更进一步的机遇。

“影乙壮士一路辛苦,也需好生休养。陛下这里,老夫会安排可靠人手照料。待陛下稍愈,再议后计不迟。” 袁亮起身,准备告辞。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时间观察外面的风声。

“有劳袁公。” 乙再次抱拳。

袁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曹叡,目光复杂。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虚弱地躺在这里,生死前途,竟有几分系于自己一念之间。真是造化弄人。

他轻轻带上房门,对门外肃立的两名心腹家兵低声吩咐:“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里面有任何要求,立刻满足,但需第一时间报我。”

“是!” 家兵低声应诺。

袁亮独自走在回主宅的静谧廊道上,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之声。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心中反复权衡。

收留曹叡,已是事实。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向司马懿告密?或许能暂时保住富贵,但以司马懿的狠辣多疑,自己知晓如此惊天秘密,事后很可能被灭口以绝后患。而且,若吴国真的插手,自己告密之举,无异于同时得罪了潜在的两大巨头。

继续藏着曹叡?风险同样巨大。司马昭的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旦查到蛛丝马迹,大军压境,自己这坞堡能守几时?更何况,曹叡是个烫手山芋,留他在此,就等于在自己家里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那么……唯一似乎可行的路,就是配合可能存在的“外力”,将曹叡安全送出去,送到吴国手中。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一个“被迫”或“暗中相助”的角色,既能从吴国那里换取利益和承诺,又能在曹叡那里落个人情,将来无论哪边得势,自己都有转圜余地。

然而,这条路的关键在于——如何与吴国搭上线?又如何确保,吴国不会过河拆桥?

他想起了王凌和胡来。或许……可以通过他们,传递一些信息?

正思忖间,长子袁雄急匆匆迎面走来,脸色凝重:“父亲,刚得到消息!安城、弋阳方向,今日突然增派了不少官军哨卡,盘查极严,似乎在找什么人!另外,北边几个庄子传来风声,说有陌生面孔在暗中打探,形迹可疑,不像是普通官兵,倒像是……军中精锐的探子!”

袁亮心中一凛。司马昭的动作好快!追捕的网,已经撒到汝南腹地了!而且,派出的恐怕不止明面上的官兵,还有暗中的“影队”之类。

“知道了。” 袁亮面色不变,“加强坞堡警戒,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另外,让你三叔(负责对外商贸的族人)悄悄准备一批粮草和伤药,还有两辆坚固但不显眼的马车,藏到后山那个旧矿洞里去。”

袁雄一愣:“父亲,这是……”

“以备不时之需。” 袁亮没有多解释,只是沉声道,“记住,悄悄进行,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是!” 袁雄虽不解,但见父亲神色严峻,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袁亮站在原地,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逼近,而他袁氏坞堡,已然被卷入了风暴眼之中。是随波逐流、粉身碎骨,还是乘风而起、搏个前程,就看接下来这几天的抉择与运作了。

夜色更深,坞堡在寒风中沉默矗立,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孤岛。而岛中心那间隐秘小院里的微弱灯火,却牵动着千里之外建业与洛阳的神经,成为这乱世棋局中,一颗突然落下、搅动风云的棋子。

正月十三,午后,建业,吴公府凌云阁。

阁内的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陈暮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但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汝南郡的位置。庞统与徐庶侍立两侧,案几上摊开着数份刚刚送达的加急密报。

“消息确认了?” 陈暮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确认了。” 庞统语速很快,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涧’组织汝南线汇报,经由王凌、胡来间接确认,袁亮已秘密收留两名北方来的‘贵客’,其中年轻者重病昏迷,护卫称其为‘陛下’,且持有疑似先帝‘影卫’信物。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皆与曹叡出逃路线吻合。昨夜汝南北界那场袭击魏军、救下两人的战斗,虽未标明身份,但行事风格与‘涧’外围行动组有七分相似,极可能是我们的人接到了提前指令,在关键时刻出手干扰了追兵。”

徐庶补充道:“此外,司马昭方面,追捕力度空前。司隶、豫州交界处关卡林立,精锐骑兵和‘影队’暗探活动频繁,悬赏金额已增至‘擒杀者封县侯,赐万金’。种种迹象表明,曹叡确已南逃,并且可能已进入汝南,甚至……已被袁亮庇护。”

陈暮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谋臣:“袁亮那边,态度如何?”

“暧昧,观望。” 庞统直言,“王凌试探,袁亮只谈生意,不涉其他。但据胡来观察,袁亮收留曹叡后,坞堡戒备明显升级,且其内部有秘密调动物资的迹象。此人老奸巨猾,既不敢公然背叛司马懿,又舍不得曹叡可能带来的政治资本,更觊觎我方许诺的利益。他如今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骑虎难下,便需有人推他一把,或者……帮他做出选择。” 陈暮淡淡道,走回主位坐下,“曹叡病重,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病中难以移动,正好给了我们与袁亮周旋、并布置接应的时间。若曹叡生龙活虎,袁亮或许还敢有别的想法,如今曹叡命悬一线,袁亮更不敢轻易将其交出,那等于交出一个死人,毫无价值,反而坐实藏匿之罪。”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利用曹叡病重,羁縻袁亮,同时加紧布置,一旦曹叡病情稍稳,便立刻启动接应计划,将其转移至我方控制区?”

“不错。” 陈暮手指轻叩桌面,“袁亮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久托。曹叡在他手中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司马昭的追兵不是吃素的,一旦被其发现确凿证据,大军围堡,袁亮顶不住压力,很可能出卖曹叡以求自保。”

徐庶道:“接应路线,需慎之又慎。汝南至我境,无论是走荆北(赵云防区)还是淮南(魏延防区),皆有魏军重兵布防。大规模护送极易暴露。臣建议,化整为零,精干接应。”

陈暮颔首:“元直所言甚是。着令‘影先生’,即刻从‘涧’组织及军中斥候挑选绝对可靠、精通伪装、潜行、搏杀之死士,组成两支精干接应小队,一队潜入汝南,设法与袁亮取得直接联系,负责将曹叡从袁堡秘密带出;另一队在我方边境预设接应点,准备快速通道和医疗保障。具体路线,由士元会同军议司,结合最新情报,拟定数条,择最优者行之。记住,安全第一,宁可缓,不可泄。”

“诺!” 庞统应下,又道:“主公,接应曹叡之后,如何安置?迎至建业?还是暂置边境?”

这个问题极为关键。陈暮沉思片刻,缓缓道:“暂不宜迎至建业。其一,曹叡病体,不堪长途颠簸,需就近静养。其二,建业乃我根本之地,突然迎来魏帝,消息难以完全封锁,易引发内部震荡,亦给司马懿口实,称我挟持天子。其三……” 他目光微冷,“曹叡初至,人心未附,需观察其心志,亦需让其知晓,是谁给了他庇护与生机。”

“主公的意思是,先安置于荆州?宛城或襄阳?” 徐庶问道。

“宛城。” 陈暮做出决断,“赵云持重,可托大事。宛城地处荆北中枢,连接四方,进退有据。且赵云曾为汉臣,与曹氏旧谊不深不浅,由他接待曹叡,分寸易掌握。传令赵云,秘密准备一处安静宅院,配以可靠医官仆役,待曹叡至,好生照料,但亦需‘保护周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轻易接近曹叡,曹叡亦不得随意与外界接触。”

这是要将曹叡暂时软禁在宛城,既保证其安全,又将其控制起来。

“那……对外,如何宣称?” 庞统问。一旦曹叡进入吴国控制区,消息迟早会走漏。

陈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看着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暂时不必主动宣称。待曹叡病情稳定,接到宛城之后,视中原局势变化,再行定夺。若司马懿内部不稳,或我北伐时机成熟,便可打出‘奉天子以讨逆臣’的旗号,檄文天下,堂堂正正出兵。若时机未至,便暂且秘而不宣,让司马懿去猜,去疑,去防备,消耗其心力。”

他转过身,看着庞统和徐庶,语气坚定:“曹叡此人,是一面旗,一把刀。旗,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插在最高的地方;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砍向最要害的部位。在此之前,需将其置于鞘中,好生保养,莫令锈蚀,亦莫令其伤及执刀之手。”

庞统与徐庶心悦诚服,齐声道:“主公英明!”

“还有,” 陈暮补充道,“传令陈砥(镇北将军,驻编县),让他以巡查防务为名,近期多关注汝南方向动向,所部轻骑随时待命,以备接应小队万一需要支援。另,告知魏延、邓艾,江淮防线提高警惕,防备司马懿狗急跳墙,或明或暗的报复行动。”

一道道命令,从凌云阁发出,通过吴国高效的情报与行政系统,迅速传向荆北、淮南,传向潜伏在汝南的“涧”组织,也传向了那位正在权衡利弊的汝南豪强袁亮。

建业的决策,已然落下。接下来,便是惊心动魄的执行与博弈。

陈暮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江风涌入。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汝南那座戒备森严的坞堡,看到病榻上那个命运多舛的年轻皇帝,也看到洛阳城中那位老谋深算的对手。

“司马仲达,你的皇帝,我要了。” 陈暮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属于枭雄的笑意,“这盘棋,下一步,该我走了。”

正月十四,拂晓。

袁氏坞堡,后堡小院。

曹叡的高烧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终于在天亮前退去,转为低热。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后,第一次真正恢复了清醒的意识。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的房梁,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炭火气。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显阳殿的侧室,但旋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暗的密道、冰冷的地下河、幽蓝的微光、邙山的奔逃、血腥的遭遇战、无尽的寒冷与疲惫、还有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昏迷……

“陛下,您醒了?” 一个低沉而关切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曹叡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护卫乙那张疲惫但依旧坚毅的脸,正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看着他。

“乙……这里是……” 曹叡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成言。

“陛下,这里是汝南袁公的坞堡。我们暂时安全了。” 乙连忙倒了一小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曹叡,喂他喝下,同时言简意赅地将昨夜被救、被接入堡中、袁亮身份及目前处境说了一遍。

曹叡听着,眼神逐渐清明,也愈发复杂。袁亮……地方豪强……收留自己,是福是祸?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却被乙轻轻按住:“陛下,您身体还虚,郎中嘱咐需静养。”

“袁亮……此人可信否?” 曹叡低声问道,眼中带着深深的疑虑。他经历了太多背叛与算计,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乙沉吟道:“目前看来,袁公对陛下礼遇有加,救治尽心。但其人老于世事,所图必大。收留陛下,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也在观望权衡。我们需借其地暂避,但亦不可不防。”

曹叡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乙说的是实情。自己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能否逃出生天,不仅看自己的意志和运气,更要看这些“庇护者”心中那杆利益天平的倾斜方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很快,门被推开,袁亮再次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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