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一线微明(2/2)
此刻,他正眯着眼,听面前两人说话。
一人是本地郡丞王凌,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场沉浮的谨慎与圆滑。另一人则是商人打扮的胡来,矮胖精明,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吴国“涧”组织在汝南地区的重要联络人。
“……袁公,话已至此,王某也不绕弯子了。” 王凌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吴公雄踞东南,兵精粮足,更有庞统、徐庶等谋士,赵云、陈砥等良将辅佐,其志非小。如今司马懿在洛阳专权跋扈,苛待地方,尤其对我等豫州士族豪强,多有限制打压。长此以往,恐非善局。吴公遣胡先生前来,释放善意,愿与袁公互通有无,实乃一片诚意。那些盐铁之物,于吴公而言,不过寻常贸易,于袁公,却是实实在在的财路与倚仗啊。”
胡来笑眯眯地补充:“袁公放心,买卖公平,价格绝对让您满意。而且,吴公也说了,像袁公这样坐镇一方的豪杰,他最是敬重。将来若有什么难处,或想为子孙谋个更广阔的天地,江东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袁亮捋着胡须,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地品着手中的热茶。王凌和胡来的来意,他心知肚明。吴国想拉拢他,在汝南这颗钉子上打开缺口,渗透中原。司马懿对地方控制加强,尤其是对他这种拥有私兵的豪强,确实日渐猜忌,赋税徭役也越发沉重。吴国抛来的橄榄枝,有实利,也有远期的许诺,确实诱人。
但风险同样巨大。与吴国暗通款曲,一旦泄露,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司马懿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们这些地方实力派呢。而且,吴国能否真的成事?与司马懿全面开战,胜负犹未可知。现在过早下注,万一押错,便是灭族之祸。
“王郡丞,胡先生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袁亮放下茶盏,笑容可掬,“与江东互通有无,于民生有利,老夫原则上并不反对。具体的交易细节,可慢慢商议。至于其他……老夫世居汝南,所求不过是保境安民,族中子弟平安富贵。那些军国大事,非老夫所能置喙,也不敢妄加揣测啊。”
王凌和胡来对视一眼,知道这老狐狸还在观望,不肯轻易表态。这也是意料之中。
胡来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仿佛随口提起:“袁公高义,明哲保身,实乃智者。不过,近来北边似乎不太平啊。听说洛阳城里,好像出了点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袁亮眼皮微微一跳,故作疑惑:“哦?洛阳能出什么事?莫非又是司马大将军整顿朝纲?”
胡来神秘兮兮地道:“具体的不清楚,但风声挺紧。好像是有宫里什么重要的人物不见了,司马大将军正派人四处找呢,连南边的路都封了不少。嘿,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袁公这里离洛阳不算太远,也得小心些,别让什么不该来的人,混到咱汝南地界,惹来麻烦。”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恰好戳中了袁亮最近听到的一些零碎传闻。他也隐约听说洛阳似乎有“贵人”失踪,司马昭派兵南下追捕,动静不小。难道……
王凌察言观色,接口道:“胡先生说的是。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有洛阳来的‘贵人’,慌不择路到了汝南,袁公您说,是福是祸呢?”
袁亮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王郡丞说笑了。洛阳的贵人,自有朝廷关照,岂会流落到我这穷乡僻壤?即便真有什么人路过,老夫一个乡野匹夫,也接待不起啊。”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翻腾起来。洛阳来的“贵人”?结合胡来和王凌这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再想到吴国突然加紧对自己的拉拢……一个大胆的、令人惊骇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难道……是皇帝?!曹叡逃出来了?往南边来了?吴国得到了消息,所以想通过自己,接应或者控制皇帝?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既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又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兴奋在于,若真能掌控落难天子,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挟天子以令诸侯,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足以让他袁氏从一个地方豪强,一跃成为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力量!恐惧在于,这同时意味着与司马懿彻底为敌,将整个家族置于火山口上!
送走了似乎只是来谈生意、顺便“闲聊”几句的王凌和胡来,袁亮独自在大堂中踱步,面色阴晴不定。
“父亲。” 长子袁雄(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负责统率部曲)从侧门进来,显然已在外听到了一些,“吴人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洛阳那边……”
袁亮抬手止住他,低声道:“你立刻派人,多派几路,乔装打扮,往北边郡界,尤其是通往洛阳方向的小路、山道,仔细打探!看看最近是否有大队官兵频繁调动、设卡,或者有无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出现,特别是……气质不凡,但可能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记住,暗中进行,不要声张!”
袁雄神色一凛:“父亲,您是怀疑……”
“别多问,快去!” 袁亮喝道。
袁雄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而去。
袁亮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不定。吴国的暗示,洛阳的传闻,司马昭异常的追捕……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指向那个惊人的可能性。
他在权衡。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两端,在他心中激烈摆动。
若真是皇帝,接,还是不接?
接了,便是泼天的富贵,也可能是灭门的灾祸。司马懿绝不会放过他。吴国也未必安好心,可能只是想利用他作为中转或炮灰。
不接?若皇帝真到了他的地盘,他能装作不知道吗?司马昭的追兵随后就到,发现皇帝在他地界上,他会是什么下场?就算他交出皇帝,以司马懿多疑的性格,会不会以“藏匿钦犯”的罪名顺手把他除掉,吞并他的部曲和坞堡?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危机四伏。
但……万一呢?万一吴国真的决心北伐,万一皇帝能站稳脚跟,万一他袁亮能在这场滔天巨变中,抓住机会,跻身更高的舞台……
乱世豪强,哪一个不是搏命搏出来的富贵?
他唤来心腹老管家,低声吩咐:“去,把库房里那几支上好的老山参,还有那套前朝宫制的金器找出来,包好。另外,在后堡收拾出两个干净隐蔽的院子,要独立的,远离外人,多备些生活用具和伤药。记住,悄悄进行,别让太多人知道。”
老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袁亮望着堂外阴沉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还没有最终决定,但他必须做好准备。无论是为了可能的“贵人”,还是为了应对随之而来的风暴。
汝南的暗流,因北方的惊变与江东的触手,开始加速涌动。袁亮这只老狐狸,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并将自己的巢穴,悄悄布置成了可能影响天下走势的一个微小而又关键的节点。
正月十二,夜,汝南郡北部与梁国交界处,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曹叡和护卫乙,已经在这片区域挣扎了一整天。自从昨夜废墟逃脱后,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在荒山野岭间穿梭。干粮早已耗尽,水囊也快要见底。曹叡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高烧开始侵袭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乙的情况稍好,但也面色憔悴,身上添了几处新的擦伤。
更糟糕的是,追兵似乎锁定了这个方向。白天他们两次远远看到魏军骑兵小队在附近道路上驰过,还有一次险些被一队徒步搜山的士兵发现,全靠乙机警,带着曹叡滚入一道深沟才侥幸躲过。
此刻,夜幕降临,寒风刺骨。两人躲在一个浅浅的、勉强能挡风的岩石凹陷里,分享着最后一点清水。
“陛下,再坚持一下。按照方位,我们已进入汝南郡偏西北角,再往南走一段,应该就能接近人烟稍多的地方,或许……能想法子弄点吃的,打探一下袁亮的消息。” 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强行支撑。
曹叡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滚烫,却感觉不到太多温暖。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乙同样疲惫不堪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歉疚和悲凉。“乙……若是朕拖累了你,你……可自行离去。带着朕,终究是……”
“陛下休要再说此言!” 乙断然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臣等受先帝厚恩,奉命护驾,岂有中途弃主之理?纵是刀山火海,臣亦护陛下周全!”
曹叡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这些“幽影”,是父皇留给他的最后忠诚,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乙决定再次出发。夜间虽然寒冷,但能见度低,反而更有利于隐蔽行进。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就在他们离开岩石凹陷,摸索着向南走了不到二里地,穿过一片枯树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这边有脚印!新鲜的!”
“快!围过去!别让他再跑了!”
“点火把!仔细搜这片林子!”
火光亮起,人影幢幢!他们被发现了!而且是被一支规模不小的追兵队伍,从侧翼包抄了过来!
乙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曹叡:“陛下,快走!” 他辨明一个火把相对稀疏的方向,带着曹叡拼命冲去。
但曹叡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没跑出几步,便脚下发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在那里!”
“抓住他们!”
呼喊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火光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乙目眦欲裂,拔出短刃,挡在曹叡身前,准备做最后的搏杀。曹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天旋地转,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结束了吗?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无名荒野,死在司马昭的走狗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不远处的树梢炸开一团明亮的火光!这并非魏军制式信号!
紧接着,从追兵侧后方的黑暗中,骤然射出十几支强劲的弩箭!箭矢精准狠辣,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魏兵!
“敌袭!”
“有埋伏!”
追兵队伍顿时一阵大乱,惊呼声四起。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外,除了追捕目标,竟然还有第三方势力埋伏!
“什么人?!敢阻挠官军办案!” 追兵头目又惊又怒,大声喝问。
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更多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不断射出,箭箭夺命!同时,隐约可见数十个黑衣蒙面、动作矫健的身影,从两侧林间快速逼近,手持短兵,沉默而高效地绞杀着陷入混乱的魏兵。
这些黑衣人战术娴熟,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盗匪或山贼。
乙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来者是敌是友,这都是绝处逢生的机会!他一把背起几乎昏迷的曹叡,趁着追兵被黑衣人袭击、阵脚大乱的空档,朝着弩箭射来的反方向,也就是南边,亡命奔逃!
身后,厮杀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黑衣人的出现,完全打乱了魏军的追捕节奏。
乙背着曹叡,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消失,直到他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在一个长满荒草的低洼地瘫倒下来。
他剧烈喘息着,将曹叡轻轻放下。曹叡意识模糊,嘴里喃喃不知说着什么,额头烫得吓人。
乙警惕地环顾四周,一片死寂。那些神秘的黑衣人没有追来,魏军似乎也被击退或歼灭了。是谁?为什么会帮他们?
他想起首领甲最后提到的“袁”字,想起王凌、胡来可能代表的吴国势力,又想起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的表现……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是袁亮的人?或者,是吴国提前派来接应的“涧”组织精锐?
无论是什么人,对方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也没有立刻接触他们的意思,只是为他们解了围。
这或许是另一重算计的开始,但无论如何,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最后一点清水浸湿,敷在曹叡滚烫的额头上。然后,他强撑起身体,背起昏迷的皇帝,辨明南方,继续迈动沉重的脚步。
夜色如墨,前路依旧茫茫。但经历了刚才那场绝境逢生的意外,乙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线微弱的希望。或许,在这片看似绝地的汝南,真的存在着一股力量,愿意、或者不得不,为这位落难的天子,提供一丝庇护?
而昏迷中的曹叡,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高热与噩梦中沉浮,时而梦见显阳殿的孤寂,时而梦见司马懿阴冷的面容,时而梦见父皇临终前模糊的嘱托,时而又梦见一条黑暗无尽的河流,和前方那点幽幽的、指引方向的蓝光。
亡命之途,尚未结束。但命运的齿轮,却因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救援,悄然偏转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