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雪泥暗爪(2/2)

“燕王那边如何?”他转而问道。

“曹宇今日主祭后,回府便闭门不出,但其府上门客晚间多有外出,似在几家宗室府邸间走动。”司马昭低声道,“流言已起效,宗室中确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只是……尚未有明确串联迹象。”

“不急。”司马懿淡淡道,“让火烧一会儿。等他们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我们再收拾,名正言顺。”

他看向厅中歌舞升平的景象,眼神深邃。控制朝堂,监控皇宫,打压异己,扶持党羽……这一切,都如同下棋布局,需要耐心和精准。曹叡不过是困兽犹斗,宗室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对手,是南方的孙吴和西边的蜀汉,是时间,是如何在他有生之年,为子孙后代奠定一个真正属于司马氏的、稳固的天下基业。

除夕的喧嚣,掩盖不了权力场中的暗流与杀机。这场盛宴,既是团聚,也是展示力量、凝聚人心的舞台。司马懿稳坐主位,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冷冷地俯瞰着洛阳城,以及更广阔的天下。

并州,西河郡边地。

岩羊小队借着魏军营地因另一伙人引发的混乱,成功脱离了核心监控区域,但并未立刻远遁。他们潜伏在更外围的山林中,观察着营地的后续反应。

营地的警戒持续了整整一夜,火光通明,搜索范围扩大。直到天明时分,喧嚣才渐渐平息。随后,他们看到约百余名魏军士兵从营地中开出,沿着不同方向进行拉网式的搜山,气氛肃杀。

“看来那伙人要么被抓住了,要么逃掉了,但魏狗被彻底惊动了。”岩羊趴在山石后,用千里镜观察着,“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按第二套撤离方案,分三组,走不同的山路,到预定地点汇合。”

小队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他们拆分成三组,每组六七人,选择了三条隐蔽但险峻的山路。岩羊亲自带领一组,走最难走但也最可能避开搜索的路线——沿着一条冰冻的河谷上行,翻越一处陡峭的山脊。

就在他们艰难攀爬山脊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发出预警的手势。岩羊心中一紧,示意小队隐蔽。

透过稀疏的枯木和积雪,他们看到下方不远处,另一条山道上,正有一队约十余人,同样穿着混杂的皮袄,但行动间明显带着仓惶和警惕,正快速向山脊方向移动。其中几人似乎带着伤,被同伴搀扶着。

不是魏军!看打扮和状态,很像昨晚触动警报的那伙人!

岩羊当机立断,没有贸然接触,而是示意小队继续隐蔽观察。那队人很快也发现了这条山脊是相对安全的路径,开始向上攀爬。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岩羊能看清对方的脸了,大多是汉人面孔,但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中带着狠厉。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附近有人,立刻停下,手持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僵持了片刻。岩羊知道,继续隐藏可能引起误会或冲突。他缓缓站起身,示意手下不要妄动,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对方队伍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精壮汉子,目光锐利地打量了岩羊和他身后隐约的人影,冷声问道:“哪条道上的?”

岩羊用带着陇西口音的官话答道:“收皮子的,迷了路。兄弟你们这是?”

那汉子眼中疑虑未消,但见岩羊等人确实不像魏军,也无意攻击,稍微放松了些,低声道:“山里不太平,有官兵搜山。不想惹麻烦,就赶紧走。”

岩羊点点头:“多谢提醒。你们……也是遇到官兵了?”

汉子没有回答,只是催促手下加快速度,越过山脊,很快消失在对面的山林中。

岩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这伙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或商队,训练有素,但也不是蜀军装扮。会是并州本地的反抗势力?还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当务之急是撤离。他带领小队,也迅速翻过山脊,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但这次意外的遭遇,和魏军营地隐藏的秘密一样,成为了他需要带回的重要信息。

荆北,汝南,平舆城。

除夕夜,“晋昌记”东家在自家宅邸设下私宴,款待王郡丞和胡来,作陪的仍是那位清客和赵管事。宴席比上次在“悦宾楼”更加精致私密,气氛也热络了许多。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再次引到贾郎中身上。这一次,在王郡丞的默许和胡来的恳求下,清客“无意”中提及,听说贾郎中最近为一桩陈年旧案颇为头疼,似乎涉及某位已故官员的田产纠纷,苦于证据不足,难以决断。而那位已故官员的远亲,似乎正好在“晋昌记”东家熟悉的某位洛阳商人那里做过管事,或许能知道些内情。

王郡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举杯笑道:“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贾兄为人方正,最重证据,若真有线索,倒是解了他一桩心事。”

“晋昌记”东家立刻表示,愿意帮忙打听,若真有线索,定当奉上。胡来更是千恩万谢,仿佛看到了姐夫摆脱麻烦、自己也能沾光的希望。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就在这除夕夜的杯盏交错间,达成了初步意向。“晋昌记”通过提供对贾郎中“有利”的信息(无论真假,关键是对贾郎中“有用”),来换取王郡丞的进一步好感,并为将来通过胡来或王郡丞直接影响贾郎中铺路。而王郡丞和胡来,则得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好处(宴请和潜在的“土仪”)。

宴席散后,赵管事送走客人,回到书房,写下密报。他在报告中判断:王郡丞已基本入彀,态度积极。下一步,需尽快“制造”或“找到”一条对贾郎中有用的“线索”,并通过胡来或王郡丞传递过去,坐实“晋昌记”的能量和“诚意”。此事需与夷陵方面紧密配合,伪造线索需天衣无缝,经得起推敲。

中原的渗透,如同春雨,看似微弱,却一点点浸润着看似板结的土地,等待着将来破土而出的时机。

武耀九年,正月初一,元日。

按照礼制,皇帝需在元日清晨接受百官朝贺,举行大典。然而,今年依旧例外。诏令早已下达:陛下仍需静养,元日朝贺暂免,由大将军司马懿代领群臣于宫门外遥拜即可。

显阳殿内,曹叡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曾安眠。远处的爆竹声和隐约的宫廷礼乐,如同背景噪音,反而衬托出殿内死寂的压迫感。

他起身后,没有让黄皓伺候更衣,只是披着外袍,独自站在窗前。天色微明,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琉璃瓦的积雪上,反射着清冷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年开始了,但他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因为那幅画和那片麻布,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黄皓默默端来热水和青盐伺候洗漱,又摆上简单的元日早膳——饺子(角子)和年糕,寓意吉祥。

曹叡食不知味地用了些。放下筷子,他忽然问道:“黄皓,宫中旧俗,元日是否尚有‘埋祟’之仪?”

黄皓一愣,答道:“回陛下,旧俗确有。以瓜子、花生、糖果等物,包裹于红纸中,埋于宫苑树下或墙角,寓意驱邪纳福,也有与民同乐之意。只是近年来,宫中仪典从简,此俗已不多见。”

“今年……显阳殿也‘埋祟’吧。”曹叡淡淡道,“不拘何物,取些殿中旧的、不甚要紧的笔墨纸砚、小玩意儿,用布包了,选几处不显眼的墙角树下埋了。也算……应个景。”

黄皓心中诧异,皇帝何时在意起这种民间小俗了?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诺,老奴这就去办。”

“不急。”曹叡叫住他,目光平静,“稍后,你去一趟内侍省,以朕的名义,领些新的笔墨纸张和日常用度回来。就说,新年伊始,殿中旧物也该换换了。”

黄皓隐约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埋祟”是假,借机在殿外不显眼处埋藏或传递某些东西?还是……借领取用度的机会,观察内侍省的反应,或者接触特定的人?

“老奴明白。”黄皓低声道,“定会……仔细挑选埋祟之物,并办好用度事宜。”

曹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又是一个试探,一个在年节习俗掩护下的、极其微小的动作。他需要更多的“触角”,去感知这座宫墙内的真实情况。

黄皓退下准备。曹叡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淮阴侯列传》。韩信功高震主,最终未央宫殒命。自己这个傀儡皇帝,最终的结局,又会是怎样?能比淮阴侯更好吗?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至少,韩信曾纵横沙场,叱咤风云。而自己,却从一开始,就困在这无形的牢笼之中,连挣扎的余地都如此狭小。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巳时左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很多人走动、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曹叡眉头一皱。元日宫禁虽不如平日森严,但显阳殿附近向来安静,何来如此喧闹?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宦官和宫女,在几名内侍省官员的带领下,正向着显阳殿方向而来。队伍中有人捧着锦盒,有人抬着箱笼,看起来像是……赏赐之物?

为首的,赫然又是昨日那个董宦官!

曹叡的心猛地一沉。司马懿昨日刚送了年礼,今日元日,又派人来?这次是什么名目?

队伍在显阳殿外停下。董宦官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奴婢奉大将军及皇后殿下(注:曹叡皇后毛氏,此时应亦在司马氏监控下)之命,特来为陛下送上元日赏赐!恭贺陛下新岁安康!”

皇后?曹叡眼中冷意更甚。毛氏性情温婉,但并无主见,此刻所谓的“皇后殿下之命”,不过是司马懿借其名头行事罢了。

黄皓连忙迎了出去,一番交涉。只听董宦官笑道:“皇后殿下思念陛下,特命尚服局赶制了新袍服一套,新被褥两床。大将军亦体恤陛下静养,赐下南海明珠一斛,西域香料十盒,还有新刊印的《太平御览》一部,供陛下解闷。另有各色果脯蜜饯、精巧玩物若干,皆是新年吉庆之物。”

赏赐颇为丰厚,几乎涵盖了衣食住行和文娱。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黄皓只得代皇帝谢恩,指挥着小宦官们将赏赐一样样抬进殿内。殿内很快堆起了不少箱笼锦盒。

董宦官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凑近黄皓,压低声音笑道:“黄公公,还有一事……大将军念及陛下静养,身边伺候的人手或有不逮,特意从新入宫的一批小宦官中,挑选了四个伶俐知礼、身家清白的,拨到显阳殿来,听候陛下和黄公公差遣。人,咱家也带来了。”

说着,他向后招了招手。四个年纪约在十四五岁、面容白净、低眉顺眼的小宦官应声上前,齐刷刷向黄皓行礼。

黄皓脸色骤变!增派人手?而且是司马懿亲自指派的人!这哪里是伺候,分明是安插眼线,加强监控!显阳殿本就如同铁桶,如今又要塞进四个不明底细的钉子!

他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皇帝“静养”,多派几个人手伺候,合情合理。若强行推拒,反而显得心虚。

“这……大将军美意,老奴代陛下谢过。只是显阳殿事务不多,恐……”黄皓试图婉拒。

“哎,黄公公不必客气。”董宦官打断他,笑容不变,“都是些粗使孩子,能帮着打扫跑腿,也是他们的福分。大将军说了,一切听黄公公安排,绝不给陛下添乱。您就收下吧,这也是大将军和皇后殿下的一片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无法推脱。黄皓只得咬牙应下,心中一片冰凉。

殿内,曹叡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背对着殿门,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增派人手……监视升级了。是因为韩吏之事引起了警觉?还是因为那幅画或麻布?亦或是司马懿觉得火候已到,开始收紧绞索?

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意味着,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活动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那四个新来的小宦官,就像四双时刻盯着他的眼睛,让本就窒息的囚笼,更加密不透风。

黄皓打发走了董宦官一行,回到殿内,脸色灰败,看着皇帝沉默的背影,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曹叡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人既然来了,就安排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外间粗活,可以交给他们。内殿之事,依旧由你亲自经手。规矩……要立好。”

“老奴明白。”黄皓涩声应道。

曹叡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扫过殿外那四个垂手而立、看似恭顺的新面孔,最后投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

新年的第一天,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送来了更沉重的枷锁。司马懿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继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雪泥之上的鸿爪,尚未辨明,新的风雪,似乎又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