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荆棘之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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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耀九年正月的寒风,似乎比往年更加料峭。显阳殿内,地龙的暖意被更多人的呼吸稀释,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视感。四个新来的小宦官被黄皓分别安排了洒扫庭院、看守侧殿门户、传递食盒、以及夜间在外间值夜的差事。他们低眉顺眼,手脚麻利,言语谨慎,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像四道无声的影子,将显阳殿本就狭小的空间切割得更加逼仄。

曹叡的日常生活被进一步压缩。他不再随意在殿内踱步,因为无论走到哪里,似乎总能感觉到有目光在暗处追随。他不再长时间临帖或看书,因为专注时轻微的呼吸变化都可能被解读。他甚至减少了与黄皓的直接交谈,大部分指令都通过最简短的眼神或手势传递。

黄皓的日子更加难过。他必须时刻提防这四个新人,既要利用他们分担粗活以显得“正常”,又要小心不让他们接触到任何敏感事务。安排他们值夜时,他自己反而睡得更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短短几日,黄皓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佝偻了些,只有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光,证明着这个老宦官并未被压垮。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但曹叡心底那股冰冷的火焰,却在这极致的压抑下,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

正月初五,宫中俗称“破五”,习俗上要“送穷”、“开市”。宫中也有些许活动,但显阳殿依旧门庭冷落。午后,曹叡照例在暖榻上假寐,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殿内的每一丝声响。

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瓷器碰撞声,接着是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我、我不是故意的,黄公公饶命……”

是那个负责传递食盒、名叫小顺子的新宦官。似乎是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盏。

黄皓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毛手毛脚!显阳殿的物件,也是你能随便糟践的?自己去杂物房领罚,今晚不许吃饭!”

“是、是……”小顺子带着哭音退下了。

殿内恢复了寂静。曹叡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这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误和惩戒,但在这种时刻,任何细微的异动都值得警惕。是这小宦官真的笨拙,还是有意试探黄皓的反应和殿内的规矩?亦或是……司马昭授意的某种敲打?

他不能确定。但他知道,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密如尘的监控和压力,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侵蚀他的判断。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反击,或者……验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东北角侧室的方向。墙洞的秘密,如同一枚埋藏在心底的炸弹,引信握在未知的手中。那片神秘麻布和画上的暗红痕迹,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韩吏那边的“石子”杳无音信。司马懿的网越收越紧。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哪怕只是确认一下那墙洞的真实性和安全性。

夜深了。今晚轮到小顺子和另一个新宦官小禄子在外间值夜。两人显然还不太熟悉,加之白天小顺子刚受了罚,气氛有些沉闷。黄皓照例在内殿门口设了个小榻,亲自值守,但呼吸声比往日更加绵长,似乎睡着了。

曹叡躺在龙床上,毫无睡意。他仔细倾听着。外间偶尔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和翻身声,黄皓的呼吸依旧平稳。更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时过半。曹叡悄然起身,没有点灯,只穿着贴身的单衣,赤着脚,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早已观察过,内殿地面铺着厚毯,赤脚行走几乎没有声音。

他先走到内殿门口,隔着门帘缝隙,向外窥视。黄皓侧卧在小榻上,背对着门口,似乎睡得很沉。外间远处,值夜的两个小宦官靠坐在墙角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显然白天劳碌加上夜寒,支撑不住。

机会。

曹叡屏住呼吸,缓缓退回内殿深处,来到与东北角侧室相连的那扇小门前(侧室与内殿有门相通,平日关闭)。门栓轻轻拉开,没有发出声响。他闪身进入侧室,反手将门虚掩。

侧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高窗透入极其微弱的、被积雪反射的夜光。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地龙供应不足。曹叡适应了片刻黑暗,凭着记忆,摸索到那排矮柜前。

他没有立刻去动墙洞,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和矮柜周围。灰尘很薄,但分布均匀,没有近期频繁挪动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块伪装墙皮的边缘。触感冰凉,接缝依旧严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截特制的、带有凹槽的薄铜片(是让黄皓从某个废弃香炉上悄悄掰下来的),找准左下角那个细微的凹陷,缓缓插入。

“咔。”

一声比上次更加轻微、但在死寂中依旧清晰的机括声。墙皮向内旋转,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阴冷的气流再次涌出,带着更浓的陈腐土腥味。曹叡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将耳朵贴近洞口,仔细倾听。

通道深处,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

他取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的小瓷瓶,里面是黄皓悄悄收集的、殿内用剩的灯油。他用一根细棉线搓成灯芯,蘸满灯油,用火折子点燃。豆大的火苗在洞口跳跃,光线微弱,但足以照亮近处。

石砌的通道向前延伸,依旧干燥,灰尘均匀。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的墙壁和地面。灰尘上,除了他上次和黄皓留下的极其浅淡的痕迹外,似乎……还有一点别的。

在靠近洞口内侧的墙壁下方,有一处约莫巴掌大的区域,灰尘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比如衣袖或袍角)轻轻拂过,留下了一道极其模糊的、弧形的痕迹。痕迹很淡,几乎与周围的灰尘融为一体,若非他此刻凑得极近、且有心寻找,绝难发现。

更重要的是,在这道模糊痕迹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点——像是干涸的、被鞋底或什么东西碾过的泥点,又或是……另一种暗红色的痕迹?

曹叡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人进去过!而且是在他和黄皓上次查探之后!

是司马懿的人?他们已经发现了密道,并进去探查过?所以这痕迹是他们留下的?那泥点或暗红痕迹,是他们在通道另一端沾染的?

还是……投放麻布的那个“第三方”?他们不仅能在宫中投放物品,还能进入这条密道?

无数个念头疯狂涌起。恐惧、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这条密道,果然不“干净”!它早已被人使用过!

他强压下立刻深入探查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值夜的宦官虽在打盹,但随时可能醒来。黄皓的“熟睡”也可能是伪装。他不能冒险。

他迅速用铜片拨动机关,将墙皮恢复原状。又仔细检查了矮柜和地面的痕迹,确认没有留下新的破绽。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内殿,将侧室门栓轻轻插好,回到龙床上躺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但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冰冷地贴在身上。

躺回床上,他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通道里近期有人进入的痕迹,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如果进去的是司马懿的人,那么密道已经暴露,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设伏。这是一条死路,也可能是诱捕他的陷阱。

如果进去的是第三方……那么这第三方势力,不仅能在宫中活动,还能知晓并利用这条密道!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友是敌?他们和投放麻布的是否同一伙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局面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不能再将密道单纯视为可能的生路或陷阱,而必须将其视为一个充满变数的战场,一个可能隐藏着盟友,也可能潜伏着致命敌人的未知领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必须知道,是谁在使用密道?从何处进出?目的何在?

一个大胆的、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同一夜,大将军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司马懿并未就寝,而是在听暗枭的例行汇报。年节期间,监控并未放松,反而因为人员流动增加而更加严密。

“……显阳殿新增四名宦官,已按吩咐安排差事,黄皓监管甚严,尚未发现其有异常接触或传递。曹叡依旧深居简出,饮食睡眠如常,但据眼线观察,其近日似有辗转反侧、眠浅易醒之象。”暗枭声音平淡。

“韩能(韩吏)那边?”司马懿问。

“韩能自年前出宫后,再无异常。其家人亦无特殊动静。‘骆驼巷’等地持续监控,未发现与曹叡或宫中相关之特殊符号或集会。”

司马懿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曹叡若如此轻易就被抓住把柄,反倒奇怪了。他更在意的是那幅画和那片麻布可能引发的、连他也未能完全掌握的变数。

“那幅《洛神赋图》,来源可彻底查清了?”司马懿忽然问。

暗枭迟疑了一下:“回大将军,那画是城南富商刘贲为求其子入太学所献。刘贲世代经商,与朝中官员偶有往来,但背景尚算清白。画是其祖上收购,已传三代。属下已详查刘家及经手此画的古董商、装裱匠,未发现与宫中或其他势力有特殊关联。画本身……亦请高手验看,未发现夹层、密写等机关。”

“画上可有何特殊痕迹?比如污渍、修补?”司马懿追问。

“确有少许岁月留痕,边缘有细微磨损和泛黄,但并无特别醒目之污渍。有一处靠近卷轴处,似有极淡的、被液体轻微浸润的痕迹,颜色暗沉,疑是前人观赏时不慎滴落茶水或保存不当所致,年代似已久远。”

司马懿沉吟。看来画本身并无问题。那曹叡当日为何凝视良久?仅仅是感怀身世?还是……那陈旧痕迹触动了他别的联想?

“宫中近日,可有类似暗红色痕迹的物件,或相关传闻?”司马懿换了个方向。

暗枭思索片刻,摇头:“未曾听闻。宫中用红色之处虽多,但特定之暗红痕迹……除非刻意寻找,否则难以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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