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背叛者名单——当罪人瞄准最信任他的人(1/2)
(一)阿英的邮件:三年后的回响
2029年7月16日,深圳南山科技园,某互联网大厂反诈实验室。
吴小雨的“晨曦系统”2.0版刚刚通过公安部第三研究所的检测认证。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部门同事已经在群里讨论去哪家餐厅。她关掉工作邮箱,正想收拾东西下班,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陌生发件人的提示框。
没有主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三年前——2026年那个春天——她第一次收到匿名邮件时,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曼谷红灯区的霓虹灯下,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侧对着镜头。那是她自己。
三年后,同样的布局,同样的匿名,同样的附件。
她点击下载。
视频文件不大,127mb,时长4分32秒。打开前,她看了一眼发件人地址——一串无法追踪的乱码,结尾是.onion。暗网出口。
视频开始。
一个女人坐在某个露天茶摊的塑料椅上,背景是东南亚常见的黄昏街景:摩托车流、中文招牌、电线乱糟糟缠绕成网。她约三十岁,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夹着烟。
她对着镜头说:
“吴小雨你好,我叫阿英,是你表妹林小梅在kk园区的室友。”
吴小雨的呼吸停了半拍。
“小梅走之前,我们在一个铁皮屋里关了三天。没有窗户,没有水,只有一扇门缝透光。她是2022年4月11号死的。死之前,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视频里的女人深吸一口烟,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她说:‘告诉我姐,我不是去找她的。我是去找我们约定过的未来。’”
“她还说:‘我姐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带我去深圳,去看海。我不是去找她救命,我是想去那个有海的城市,替她看看海是什么样子。’”
吴小雨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还有一件事。” 阿英弹掉烟灰,直视镜头。“园区里有个程序员,外号vcd,你们中国人。小梅说他救过很多人——把逃跑路线塞进系统日志里,把看守的排班表故意标错,还在诈骗脚本里插‘报警提示’。他自己没逃掉,2024年炸服务器死了。”
“他死后,园区的人清理服务器,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苗文。园区里没人懂苗文,差点删了。小梅懂,她翻译过,告诉我那是六个字。”
阿英停顿,似乎在回忆那六个苗文发音。她试着念出来,生涩但清晰:
“‘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视频结束。
吴小雨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办公室里,对着黑屏,一动不动。
窗外是深圳盛夏的傍晚,晚霞把科技园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黄昏像极了曼谷——同样的闷热,同样的蝉鸣,同样在燥热中等一场迟迟不来的雨。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摸了摸左脸颊——那道疤在三年前做完了最后一次修复手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像某些记忆。
然后她打开电脑里那个从不联网的虚拟机,输入那串三年前记下的数据库路径。
“名录计划·v-37:林小梅”
条目下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2029年7月16日,收到林小梅遗言。”
“她不是去寻找死亡,她是去寻找未来。”
“危暐未记录她的名字——不是遗忘,是‘不敢记录’的又一种形式。”
“因为一旦记录,就必须承认:在三百多名被他伤害过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女孩,从因果链的起点就与他相关。他是她命运滑坡的第一块松动的石头。”
“但他记了。在死之前,用她故乡的语言。”
“苗文: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她保存,关闭窗口。
屏幕变黑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26岁,短发,眼神平静,像某个从战场上归来、已经不太会哭泣的老兵。
她想起三年前在数据库里与危暐模拟人格的对话。
她问:“你痛苦吗?”
他答:“每天。但我的痛苦没有价值。”
她那时候想:你说得对,你的痛苦没有价值。
现在她想:也许有一种痛苦是有价值的——那种在死之前,用陌生人的语言写下“对不起”的痛苦。
它不能让死者复活,不能让生者痊愈。
但它能让活着的人知道:那个人死的时候,没有逃跑,没有遗忘,没有假装事情从未发生。
他在等。
等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替他问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记下你吗?”
(二)2029年7月19日,福州:老屋的重逢
三天后,吴小雨请假飞往福州。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是在机场租了辆车,凭着七年前的记忆开到那条老巷子口。
茉莉花工坊的铁门已经锈了,门上的铭牌被取下,只留下四个螺丝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向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
林淑珍家在四楼,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顶层。敲门。
门开得很快,好像主人一直坐在客厅等客人。
林淑珍比七年前老了。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像一片见过太多潮起潮落的浅海。
“小雨,”她说,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侧身让出门,“进来吧。茶刚泡好。”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老式茶几,旧藤椅,窗台那盆茉莉花。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危暐的黑白照,旁边放着他高中时用ascii字符拼的那朵花。
吴小雨坐下,接过茶,没有立刻开口。
林淑珍也不问。
窗外的蝉声一阵阵涌来。茶很烫,茉莉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
“林伯母,”吴小雨终于开口,“我收到一封信。关于危暐在园区最后做的事。”
林淑珍点头:“嗯。”
“他用苗文写了一个文件夹名。意思是‘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嗯。”
“那是写给我表妹林小梅的。她死在园区,比他早两年。”
林淑珍的茶杯停在半空。良久,她放下杯子,轻声说: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小暐从没提过。”
“他不会提的。”吴小雨说,“他不敢记录的人里,我表妹排第三十八个。”
她停顿,然后说出那句盘旋了三天的质问:
“伯母,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七年我都没问过——为什么,您从未替危暐道过歉?”
林淑珍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台上的茉莉花,说:
“因为他不让我道歉。”
“他最后一次回家——2022年10月,去缅甸前一周。那天晚上他坐在这个位置,我坐你现在的位置。他说:‘妈,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你不要替我道歉。不是因为我没错,是因为道歉必须是道歉者自己做的事。你不能代替我道歉,就像你不能代替我呼吸。’”
“我问:‘那你以后有机会道歉吗?’”
“他没回答。”
林淑珍转头看着吴小雨,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
“所以这七年,我等他回来道歉。后来知道他回不来了,我等他留下的什么东西替他道歉。后来有了那些日记、那些数据库、那个叫‘名录’的东西——他在道歉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不是替自己开脱,小雨。我只是告诉你:他没有逃避道歉。他只是在死之前,用尽了所有力气,把道歉写成了你能收到的方式。”
吴小雨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林淑珍给她续上热水。
“这七年,”吴小雨说,“我一直觉得,危暐欠我表妹一个道歉。不是那种‘对不起,你被骗去园区’的道歉——是‘对不起,你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人生’的道歉。”
“现在我知道他写了。用苗文。在她死后。”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危暐的遗照。
照片里的男孩19岁,穿校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她对这个笑容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她只是……终于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普通人的笑容。
一个有才华、有善意、有懦弱、有愧疚、最终死在异国他乡的普通人的笑容。
“伯母,”她站起来,“我叫了陶老师他们今晚过来。想在您这里,做最后一次集体回忆。”
“最后一次?”
“嗯。把危暐在园区里,伤害过的、他知道名字的、以及他不敢记名字的人——全部串起来。不是审判,是……归档。”
她顿了顿:
“我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变成那个骗孕妇奶粉钱、骗老人棺材本、骗孩子游戏皮肤的人的。不是为原谅他,是为防止下一个他出现。”
林淑珍点头:“好。我去买点菜,晚上你们在这儿吃饭。”
她拿起环保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吴小雨一眼。
“小雨,小暐欠你表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但他欠你的——那个把你从曼谷救出来的‘名录计划’、那些数据库、那些找你时用的技术——那些,他还了吗?”
吴小雨没有回答。
林淑珍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吴小雨一个人,和满室茉莉花茶凉透的香气。
(三)19:30,危暐家客厅:十二人的重逢
傍晚七点半,老居民楼四层的客厅挤满了人。
陶成文从大学城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两盒荔枝。鲍玉佳和张帅帅一起到——他们现在合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专做诈骗受害者创伤修复,今天工作室轮休。程俊杰从北京飞回来,随身带着那台早已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一角还贴着茉莉花工坊的贴纸。梁露从墨尔本视频接入,她那边是晚上九点半,窗外能看见南半球的星空。孙鹏飞从瑞士连线,沈舟从伦敦连线。
魏超刚从边境轮岗回来,皮肤晒成古铜色,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大袋林淑珍让他帮忙买的菜。马强换了便装,从监狱开车三小时到福州。付书云带着厚厚一摞法律文件——不是工作,是她这七年整理的所有与危暐案件相关的法律备忘录。马文平最后一个到,诊所今天有个危机干预,她加班到七点。
林奉超和林奉雨兄妹从贵州赶来,带着自家做的辣椒酱。林奉雨现在是一家社工机构的负责人,专门服务被拐卖返乡的女性。
所有人都到齐了。
林淑珍在厨房忙碌,锅铲声和菜香一起飘进客厅。没人去帮忙——她说了,今晚她是主人,客人只管坐着。
陶成文环顾一圈,说:“上一次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2026年5月,王雅琴老师的女儿李晓雨发来‘审判’邀请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危暐故事的最高潮,”付书云说,“没想到后面还有三年。”
“还有三十七个未记录者,”吴小雨说,“还有我表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中央。
屏幕亮起。桌面是那张ascii茉莉花——危暐高一时的作业。
“今晚,”吴小雨说,“我想请你们每个人回忆一件事:危暐在园区里,对你们本人做过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他被迫对陌生人做的事,”吴小雨补充,“是直接针对你们的。他骗过你们吗?利用过你们的信息吗?伤害过你们吗?”
“这七年,你们都在谈论他作为‘加害者’对陌生人的罪。但他作为‘朋友’‘同学’‘学生’对你们的罪呢?”
“你们从未谈过。为什么?”
沉默。
鲍玉佳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想承认,他曾把我当成目标。”
(四)集体回忆:十二道被瞄准的目光
鲍玉佳:情感画像与“备用计划”
“2023年3月,危暐失踪后第四个月,我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他,内容是——我的‘情感画像’。”
“那是园区诈骗系统的前置分析模块生成的报告。上面有我的年龄、职业、家庭背景、社交关系、情感状态。还有一行红色标注:‘目标id-bj01,与vcd关系密切,可利用情感愧疚实施长期信息套取,建议作为策反备用方案。’”
“他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编进了诈骗系统的目标库。”
“不是因为他想骗我。是因为园区管理层要求每个技术人员提供三名亲友信息,作为‘忠诚度测试’。不提供,就当着全组的面打,打到提供为止。”
“他提供了我的名字。”
“邮件末尾,他写:‘玉佳,我把你放进系统的那天晚上,在禁闭室跪了一夜。不是求神原谅,是求神让我别原谅自己。如果我活着回来,你可以当面扇我耳光。如果我死了,这封邮件就是我的口供。’”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我怕他们觉得危暐太坏了,也怕他们觉得他太可怜了。”
“今晚我说出来,是因为七年了,我终于能分辨:他坏,也可怜。这两个词可以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张帅帅:警徽与出卖
“2023年5月,园区系统升级时,危暐被迫参与编写一个‘执法机构渗透预警模块’。功能是识别通话中是否出现‘报警’‘派出所’‘110’等关键词,一旦识别,系统自动挂断并标记目标为‘高危’。”
“但他悄悄加了一个功能:当系统识别到通话对象是警察(通过内部资料库比对警号)时,自动生成虚假通话记录,覆盖真实内容。”
“他写注释:‘这一行代码,是为我哥们张帅帅写的。他要是哪天查案查到我头上,我希望系统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
“2024年3月,我真的接到一个跨境电诈协查通报,涉案ip指向kk园区。我调取通话记录,发现有一段被覆盖的原始数据。”
“修复后,我听到危暐的声音——不是诈骗时的‘书记员’腔调,是他本来的声音,疲惫,沙哑,像刚挨过打。”
“他说:‘帅帅,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还没死。别来救我。我做的事,该判几年我自己清楚。你把证据收好,等我出来,你亲手铐我。’”
“我等了他五年。他没出来。”
张帅帅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颤抖。
陶成文:推荐信与“人脉贡献”
“2023年8月,园区的‘技术人员招募组’需要拓展中国境内的it人才池。他们强迫危暐提供大学同学名单及联系方式。”
“他给了。”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电话、邮箱、毕业课题方向。备注栏写:‘陶成文,前镜语科技联合创始人,擅长后端架构,近期求职中,可尝试以新加坡游戏公司名义接触。’”
“2023年9月,我真的接到一个新加坡猎头的电话,说有个‘高薪技术岗位’急缺人。我差点去了。”
“后来那个猎头被警方控制,供出kk园区的人力招募网络。我才知道,那条引线的一端,是危暐。”
“我恨过他吗?恨过。整整一年。”
“但2024年4月,园区系统被炸毁后,警方在废墟里恢复了一份危暐没来得及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我。”
“邮件只有一行字:‘成文,新加坡那个坑,我差点把你推进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庆幸没做成的事。’”
“他没做成。因为他临发送前,把那份‘人才推荐报告’里的我换成了另一个已经落网的招募者。”
“他出卖了别人,保住了我。”
“那个人后来被判了七年。我不知道危暐欠他的债,这辈子能不能还清。”
曹荣荣:钱与沉默的代价
“2023年11月,我妈查出了胃癌。”
“手术需要15万。我刚工作两年,存款只有三万。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希望没事’。”
“三天后,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12万的转账。附言:‘校友筹款,早日康复。’”
“我以为是大学校友会,没多想,收了钱,给妈妈做了手术。”
“2024年3月,危暐事件曝光后,警方核查他的所有资金往来。发现2023年11月,他从境外地下钱庄转出12万人民币,接收账户——是我。”
“我收到的那笔‘校友筹款’,是他用园区发的‘诈骗绩效提成’汇的。”
“他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甚至没有让我知道。”
“我不知道这12万,是他骗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挨了多少打换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恨他用赃款救我妈,还是感谢他救了我妈。”
“我只知道,我妈现在身体还好,每年体检都正常。她至今以为那是校友会的捐款。”
曹荣荣没有哭,但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孙鹏飞:学术声誉与知情不报
“2023年12月,危暐通过暗网给我发了一封加密信。”
“信里是他的毕业论文草稿——不是当年他提交的那版,是一篇全新的,关于‘对抗性诈骗系统识别与防御’。”
“他说:‘老师,这是我在园区写的。每天都在骗人,但每天也都在想怎么反骗。这些算法也许能用来建防火墙。’”
“那篇论文的技术水平极高。如果正常发表,足以让他拿到博士学位,在国际顶刊留名。”
“但他在信末写:‘不要署我的名。这些代码的每一行,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我没资格署名。如果您觉得有用,就当作匿名投稿吧。’”
“我没有投稿。”
“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学界知道这篇论文出自一个诈骗犯之手,我的实验室会被牵连,我的学生会被质疑,我自己四十年的学术声誉——也会蒙上污点。”
“所以我把它锁进了保险箱。”
“四年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孙鹏飞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反复擦拭。镜头里看不清他的脸。
沈舟:田野调查与被利用的数据
“2022年12月,危暐在园区里接到一个‘特殊任务’:用我的学术论文数据库权限,套取东南亚跨境人口流动研究的一手访谈资料。”
“园区需要这些资料来分析偷渡路线、边防漏洞、蛇头网络。”
“危暐照做了。”
“但他套取的不是真实数据。他利用系统漏洞,伪造了一份假数据库,里面混入了大量过时信息和错误坐标。”
“我后来对比过,那份假数据导致园区三次大规模人口转移都选错了路线,被边防截获了价值数百万的‘货物’。”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一边作恶,一边破坏作恶。”
“人类学里有个词叫‘弱者的武器’——弱势群体在无法直接反抗时,会用拖延、假装糊涂、故意出错等方式抵抗。危暐的武器,是代码里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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