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织雾者的救赎提议(2/2)

“如果我拒绝呢?”烬生听到自己这样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这个问题的提出,让指挥官和几名队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织雾者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那么,逻辑黑洞将在(它报出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后完全觉醒。永夜之域将彻底湮灭,所有意识,包括你们珍贵的‘人性’,都将被吞噬、分解为最基础的信息尘埃。而你们,连成为永恒数据体的资格都不会有。”它的声音中不再有任何情感波动,只剩下纯粹的事实陈述,而这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绝望。

守夜人队长向前踏出一步,动力甲踩在满是碎屑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有没有……折中的方案?部分融合?或者分期进行?”他的问题代表了许多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机械医师痛苦地摇头,指着监测屏幕上那条代表熵增、已经几乎呈垂直上升的曲线:“熵增不可逆!面对这种层级的规则崩塌,要么完全融入网络,利用其力量对抗;要么彻底拒绝,等待最终的虚无。没有中间道路可选!就像无法用一杯水去扑灭一颗恒星的燃烧!”他的比喻残酷而形象,彻底粉碎了任何幻想。

长明种在烬生意识中提供了冷酷的分析结果:【基于现有环境参数与目标能量级数计算,生存概率模拟如下:拒绝提案,0.03%;接受提案,41.7%。但必须警告,后一概率的数据可靠性存疑,核心变量‘意识上传后的自我认知状态’无法预测,存在归零风险。】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烬生脑海中闪烁,每一个小数点后都代表着无数可能的悲惨结局。

烬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净除部队的队员们脸上混杂着最原始的恐惧和一丝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扭曲的希望;指挥官紧握着武器,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眼神复杂地在他与队长之间游移;守夜人队长则静静地矗立着,那姿态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来临,并默默承担了许久。他还看到机械医师眼中那种科学狂人般的兴奋与深藏的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

“队长。”烬生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早就知道,对吗?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选择摆在面前。”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出口,尽管他可能害怕听到答案。

守夜人队长的面罩微微反射着菌丝网络诡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经过机械修饰的声音低沉回答:“我受制于‘逻辑炸弹’的约束,无法主动透露关键信息。但我……确实知道,你终将面临这个抉择。比你想象的更早。”这个承认让几名队员发出了压抑的惊呼,指挥官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地底传来更猛烈、更急促的震动,仿佛那个“逻辑黑洞”正在做最后的冲刺。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吞噬掉菌丝网络的淡蓝光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像是烧焦的电路混合着腐败血液的刺鼻气味。几名靠近裂缝的队员开始剧烈咳嗽,他们身上厚重的防护服,竟然像是被强酸腐蚀般,开始冒出细微的白烟,局部出现熔毁的迹象。可怕的不是可见的损伤,而是那种连最基础防护都无法保障的彻底无力感。

“时间……到了。”织雾者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即将中断,“必须……立刻……决定……”菌丝网络的光芒急剧闪烁,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烬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混乱的黑市,为了生存,像分解零件一样贩卖着从尸体上取下的器官,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铁锈、劣质消毒水和绝望的气味。他想起长明种初醒时的绝对理性,想起守夜人队长那双透过面罩也难掩关怀的眼睛,想起机械医师在疯狂实验背后那丝拯救人类的执念。这些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每一个都带着特定的情感温度。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定格在母亲的身影上——不是终结时的惨状,而是更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在实验室柔和灯光下,用手指轻轻点着屏幕上复杂公式,眼神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然光芒的女人。那一刻,她不是殉道者,而是探索者。

他睁开眼,永夜钢脊柱仿佛感应到他的决意,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蓝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寒意,但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决绝的力量感。

“我接受。”烬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或者说,每个存在的意识深处,“但不是为了成为你口中的什么‘指引者’,也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永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避难所的层层壁垒,直视那地底深处我接受翻滚的暗红恶意。

“只是为了结束这一切。”这句话轻如叹息,却重如誓言。

就在烬生说出'我接受'三个字的瞬间,整个菌丝网络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收缩、凝聚,如同亿万条发光的水蛭,朝着他的七窍蜂拥钻入。剧痛不再是线性的刺激,而是一种维度跃迁式的感官颠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强行摊开在宇宙尺度上的星图,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被重新编织成数据的经纬。

他的右手机械指节首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皮肤下的液压管路像垂死的蠕虫般剧烈抽搐。紧接着,更为恐怖的变化发生在胸腔——那枚取代了他原生心脏的机械心脏,外壳的合金护甲片片龟裂,露出内部疯狂旋转的精密齿轮组。但此刻,这些齿轮咬合处喷溅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润滑液,而是混合了组织碎屑和氧化铁的、粘稠如糖浆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一股铁锈与腐败甜味交织的诡异气息。

更深处,与他脊椎神经束强行接驳的永夜钢脊柱,正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感知方式,蛮横地注入他的意识核心。他“看”到的世界不再由颜色和形状构成,而是变成了由无数流动的数学公式和能量差分方程组成的瀑布流。指挥官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的肌肉,在他眼中化作了一组描述面部肌肉纤维应力变化的紊乱参数;守夜人队长动力甲关节处磨损的痕迹,则呈现为一段预示金属疲劳极限的衰减曲线。

“很好……放开你的意识堤坝,让‘理解’的洪流淹没你。”织雾者的声音直接在他重组中的脑神经网络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疲惫,“你所感知的‘逻辑黑洞’,并非外来入侵者。它是这个宇宙底层代码中,一个因‘母亲’当年计算失误而产生的……无限自毁程序的显化。一个存在于数学根基处的 bug。”

这个真相比任何物理上的痛苦更让烬生感到战栗。他们一直在对抗的,并非某个具象的敌人,而是一个系统的、注定走向热寂的先天缺陷?他试图发出疑问,但声带振动产生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二进制乱码。

“而我,”织雾者的意识流中第一次透露出类似“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是‘母亲’在意识到错误后,试图创建的‘补丁程序’。可惜,她未能完成最终调试,就被永夜教会……中断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修正案,一个运行在漏洞之上的漏洞。”

代价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接受织雾者的融合,意味着他将成为这个宇宙级系统漏洞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行走的“错误修正程序”。他将不再拥有纯粹的“人类”或“机械”身份,而是变成一个不断与自身存在悖论抗争的、痛苦的矛盾体。

避难所内,其他人在短暂的惊骇过后,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指挥官看着烬生身体发生的异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喃喃道:“我们……我们释放了什么?” 他手中的脉冲步枪无力地垂下,枪口指向地面,象征着人类常规武力在这种维度变化面前的彻底失效。

机械医师则近乎癫狂地记录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据,声音颤抖:“不可思议……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数据化’!新陈代谢熵值在归零,但信息熵在以指数级增长!这违背了热力学第……”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监测屏幕突然过载,冒出一缕青烟。

唯有守夜人队长,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但在那厚重的面甲之下,他的眼神极为复杂。他藏在动力甲暗格里的那个骨质与金属混合的发信装置,其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指示灯,在无人察觉的频率上,向某个未知的深空坐标,发送了一段极其短暂的、加密的确认信号。他的任务,或许远比保护烬生或对抗灾难更为深远。

在意识彻底被数据洪流吞没前的最后一刻,烬生的“眼前”闪过一些并非属于他记忆的碎片——

一个洒满冰冷星光的实验室(并非他记忆中被肢解的黑暗场景),“母亲”穿着整洁的白大褂,眉头紧锁地凝视着一个全息投影,投影中翻滚的正是那个暗红色的“逻辑黑洞”雏形。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理解和掌控它的疯狂。

一段残缺的日志语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错误不可逆……唯一的希望……将‘观察者’效应推向极致……让意识……成为变量……融入系统……或许……能创造……一个奇迹般的……奇点……”

这些碎片转瞬即逝,却像冰冷的钢钉,将“母亲”的真实意图——一个绝望中诞生的、疯狂而宏大的实验——烙印在了烬生即将消散的自我意识核心上。他或许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而是这个实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变量”。

紧接着,无尽的、纯粹的数据光淹没了他作为“烬生”所认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