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知否 王若弗20(2/2)
他在这里,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见识了边关将士的艰辛与边地百姓的坚韧。
他的政绩依然出色,甚至因着妥善处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边衅,得了兵部嘉奖。可嘉奖之后,依旧是原地不动,或是调往另一个同样偏远的地方。
饶是盛长柏性子再沉稳,胸中再有丘壑,也难免生出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躁与隐隐的恐慌。他外放千里,携妻带子,在这苦寒之地兢兢业业,本就是为了积攒足够的、漂亮的政绩,挣得足以服众的资历,好早日调回汴京,一展抱负,而非困在这异乡的戈壁黄沙之中,一年年地蹉跎岁月,消耗年华。
眼看着同期的官员,有的早已回京高升,有的在富庶之地如鱼得水,只有他,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在帝国的边角年复一年地挪动,离那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他实在忍不住,亲笔写了折子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回响也无。
可他哪里知道,赵曦又怎会如他所愿?
盛长柏只能捺下心底的波澜,老老实实守在任上,一任接一任地做下去。
这一待,便待到了四十余岁,直到盛老太太去世,盛徐氏终究没能等来诰命加身,边关苦寒,她这把老骨头着实是受不住,不过一场风寒便撒手人寰。
盛长柏夫妻将老太太丧事办妥,才等来官家恩准他回京丁忧的旨意。
踏入阔别多年的盛府,他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次日进宫,一路宫墙巍峨,朱门重重。
在庆寿宫外等了近一刻钟,才有内侍出来引他进去。
母亲王若弗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榻上,身穿绛紫色常服,头戴点翠金冠,通身的气派,
最让他心惊的是母亲的容颜——明明已是过天命之年,却面色红润,眼角细纹淡得几乎看不见,看起来竟像是三十许人。而他,在边关风沙的磨蚀下,两鬓已染霜色,眼角皱纹深刻。
“儿子给母亲请安。”盛长柏撩袍跪下,行大礼。
王若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淡淡道:“起来吧。一路可还顺利?”
“托母亲洪福,一切安好。”
母子对坐,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沉默许久,盛长柏忍不住开口:“母亲这些年,身体可还康健?”
“宫里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康健的。”王若弗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倒是老了不少。边关苦寒,难为你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心疼。盛长柏心头一涩,低声道:“为国效力,是儿子的本分。”
“你能这样想便好。”王若弗点点头,“对了,阿欢今日也来了,在偏殿候着。你们父子多年不见,也该见见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穿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目清俊,确有几分盛家人的影子,但气质温润从容,是盛长柏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青年入殿后,先向王若弗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免礼,快来见过你父亲。”
盛允忻转向盛长柏,拱手躬身,“儿子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声音清朗,礼节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盛长柏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孺慕之思的依赖,只有平静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他见的不是阔别十五年的生父,而是一位需要客套对待的远房长辈。
“阿欢……”盛长柏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句,“长大了。”
“是。”盛长欢微笑应道,“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外做官,也是儿子身子不争气。这些年全赖祖母教养,方能成人。”
王若弗在一旁含笑看着,显然很是受用:“阿欢这孩子争气,二十岁中进士,点了翰林,如今已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的官职。去年娶了永昌伯爵府的嫡次女,夫妻和睦,前几日太医诊出喜脉,我就要做曾祖母了。”
她每说一句,盛长柏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年靠着断断续续的书信往来,盛长柏早已知晓这小儿子的境况——日子过得十分顺遂,不仅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太常寺卿,更娶了母亲为他精心择定的世家贵女,日后的前程必定在自己这个父亲之上。
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儿子,盛长柏心底没由来地感到不喜。
母子俩又东拉西扯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无非是边关风物、路途见闻、盛府旧仆的近况
终于,王若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人也见着了,话也说够了。你一路车马劳顿,且回府歇着吧。阿欢如今已有自己的府邸,一应俱全,不必再跟着我这个老婆子挤在宫里。你既回京丁忧,就好生在盛府守制,少在外头抛头露面,免得惹人闲话。
你在外头蹉跎这些年,阿欢的启蒙、科举、议亲、入仕,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替他筹谋打点?如今他仕途顺遂,家宅和睦,媳妇又正怀着身孕,最是紧要的时候。你和海氏就莫要上门去添乱了,让他们小夫妻清净些。”
盛长柏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添乱?
他是阿欢的生父,归京第一面,竟成了“添乱”?母亲这话里话外,分明是防着他去打扰阿欢的生活
可他还能说什么?质问母亲为何如此待他?指责母亲离间他们父子?他不敢,也不能。母亲是太后,一句话就能定他前程,而他自己,只是个回京丁忧、前途未卜的边将。
可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敛眉躬身,恭顺应下:“儿子谨遵母后吩咐。”
盛长柏一走,殿内的气氛便松快了不少。
王若弗摆摆手,让宫人奉上新沏的清茶。
如今汴京早不兴当年繁复的点茶了,朝野上下都爱喝这清爽的茶汤,王若弗瞧着也觉得顺眼。她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开口,唤道:“阿欢。你记着,他虽是你父亲,可你却是由我一手养大,须知人心都是偏的,
他这二十年多年从未尽过父亲之责,对你又能有多少真心?“如今他回来,见你这般出息,家宅和睦,未必不想摆出几分父亲的架子,享一享现成的福分。
祖母同你说这些,并非要你忤逆不孝,该有的礼数,晨昏定省,年节问候,一样不可缺,莫要让人拿了话柄,说你富贵便不认生父。但你要心里有数,你的前程、你的家业、你如今的安稳日子,是你自己争气上进,
也是祖母替你一点点谋划来的,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他若有心弥补,安分守制便罢;若敢仗着长辈身份,对你的事指手画脚,或是想借你的势,扰了你的清净……”
王若弗的声音冷了下来,“自有祖母在。必不叫他如愿。”
阿欢立刻上前一步,方才对着盛长柏的疏离淡去,眉眼间满是讨喜的笑意:“孙儿晓得,孙儿自幼承欢祖母膝下,得祖母悉心教诲,方有今日。在孙儿心里,祖母才是孙儿最亲最敬重之人。父亲……他毕竟生我一场,孙儿自会依礼相待,但也仅止于此了。再说,有祖母撑腰,旁人再如何,也动不了孙儿分毫。”
王若弗忍不住点了点他,“你这皮猴都马上做父亲的人了,也不怕你家娘子笑话......”
远在扬州的盛紘,月初已致仕,当天晚上入睡后,便开始做起了梦,梦中与现实相去甚远,梦中,王若弗并未与自己和离,而他没几年便顺利调往汴京,后面三个女儿都高嫁,他自己最终以从二品布政使司参政致仕,盛家在他手中发扬光大,长子盛长柏更是三次入阁拜相,长枫也入朝为官......从梦中惊醒,盛紘想到现实,不禁仰面痛哭:“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
盛长柏也同样做了前世的梦,醒来,想到现实的不同,他喃喃自语:“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