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1/2)
高二上学期的秋风总带着上海老校区香樟叶的涩气,课间十分钟的喧闹被窗玻璃滤去大半,只留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我趴在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眉头拧成结,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发呆。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用二倍角公式推导了三遍,结果都卡在同一个节点,连指尖都沾了淡淡的铅笔灰。
“我认为这里用三倍角公式更恰当,你觉得呢?”
声音从头顶落下,清润得像浸了温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男生支着窗台,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目光正落在我草稿纸的公式上。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谁猝不及防拨乱了琴弦。我慌忙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重新审视步骤,三倍角公式的转化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原本卡顿的逻辑瞬间通畅。指尖攥着笔杆微微发烫,连声音都有些发紧:“确实是……谢谢。”
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耳边,软乎乎的。我抬头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直起身,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校服的轮廓描上一层浅金,步伐轻快,却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张扬。我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发什么呆呢?刚于昊海跟你说啥了?”后桌的闺蜜林晓戳了戳我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好奇,“他可是咱们年级的‘常驻第一候补’,就跟你抢第一那主儿,你俩居然能聊上?”
于昊海。
这个名字我听过无数次,从班主任的表扬里,从同学的议论里,从每次月考排行榜上——我的名字旁边,永远是这三个字。全年级都默认我们是死对头,毕竟每次大考的冠亚军之争,从来都是我们俩的独角戏。我以为他会是那种高冷孤僻的学霸,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还带着这样温柔的笑意。
一周后的月考总结大会上,我作为年级第一上台领奖,下台时恰好与上台的于昊海擦肩而过。他接过奖状时,台下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我刻意放慢脚步,余光瞥见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左侧脸颊上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梨涡,和那天在窗边的笑容如出一辙。
“曲禾,等会儿。”散会后,他叫住了我,手里还攥着奖状,“上次那道题,你后来用三倍角公式解出来了?”
我点点头,心里的紧张又冒了出来:“嗯,回去试了一遍,很快就出来了。多亏了你。”
“客气了,互相探讨嘛。”他挠了挠头,梨涡又露了出来,“我看你数学底子挺好,以后有不会的题,咱们可以互相请教。”
那之后,我们真的成了“学习搭子”。每天晚自习前,他都会抱着习题册来我座位旁,有时是讨论一道解析几何,有时是争论作文的立意,偶尔我熬到深夜刷题,还能收到他发来的解题思路照片,字迹工整,末尾总带着一个小小的对勾。
于昊海比我想象中更鲜活。他不是只会死读书的学霸,聊起天来总能抛出些新奇的梗,偶尔还会模仿老师的语气说段子,逗得我忍不住笑。有一次我熬了两个通宵补物理错题,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下课他凑过来,用夸张的语气说:“曲禾同学,你这状态可不行,再走神,年级第一就要被我‘偷’走了啊。”
“那你也得有本事。”我嘴硬地反驳,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笑得更欢了,梨涡深陷:“那我可得加把劲。说真的,你这么努力,我都要追不上你了,下次考试你让让我呗?”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打趣,直到后来发现,他熬夜刷题的时间不比我少。有天早上我去图书馆占座,远远就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册,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悄悄走过去,才听清他念的不是公式,而是一串绕口令:“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猛地停住,脸颊瞬间泛红,慌忙合上书:“你、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念的是绕口令?”我好奇地问,心里满是疑惑——学霸居然会沉迷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算是……兴趣爱好吧。”那天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只是心里对他的好奇又多了几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时光里,他不仅要和我争夺年级第一,还要奔赴一场横跨京沪的梦想。
高二的寒假来得格外早,期末考试我以三分的优势险胜于昊海,拿到了年级第一。散学那天,他抱着习题册来找我,递过来一本错题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里面有几道题的解法比参考答案更简洁,你可以看看。”
错题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的字迹工整,每道题都标注了错误原因和多种解法,甚至还有他手写的思路备注。我接过错题本,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他慌忙收回手,耳尖泛红:“我、我先走了,寒假快乐。”
那个寒假,我每天都会翻看他的错题本,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给他发消息。他回复得不算及时,有时要隔大半天,语气也总是匆匆,说自己在外面有事。林晓跟我八卦,说有人在上海火车站看到于昊海,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好像是要去北京。
“去北京干嘛?旅游?”我假装不在意地问。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去补课吧。”林晓撇撇嘴,“毕竟是卷王,寒假都不闲着。”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是这样。直到开学前一天,于昊海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北京天桥剧场的招牌,配文:“打卡成功,收获满满。”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他偶尔念的绕口令,想起他抽屉里偶尔露出的快板边角,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里成型。
开学后,我找了个机会问他:“你寒假去北京,是去学相声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没想到我会猜中,最后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我从十三岁就开始学了,每个周末或者假期,都会坐火车去北京上课。”
那天下午,我们在操场的香樟树下聊了很久。他跟我说,自己从小就喜欢相声,偶然在电视上看到德云社的演出,就彻底入了迷。十三岁那年,他瞒着家人报名了德云社的招生,凭着一段《报菜名》通过了初试,之后就开始了上海与北京之间的奔波。
“每次都是坐一夜的硬座火车,凌晨到北京,赶早上的课,晚上再坐火车回来,第二天还要正常上课。”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刚开始觉得累,后来习惯了,就觉得能学到东西,再累也值。”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他稚嫩的声音,正在背诵《八扇屏》,还有高峰老师的指点声。“这是我第一次跟高老师上课录的,现在听着,当时的基本功真差。”他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光芒。
我看着他谈起相声时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有些酸涩。我只知道他是和我争夺第一的对手,却不知道他在深夜的火车上背贯口,在别人休息时练基本功,在学业与梦想之间艰难平衡。原来那些看似轻松的优秀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持。
“那……你的家人支持你吗?”我问。
“刚开始不支持,觉得耽误学习。”他挠了挠头,“后来我每次都能保持成绩在前两名,他们也就松口了,还会帮我整理行李。”
从那以后,我对于昊海的感情,渐渐从最初的心动,多了几分敬佩与心疼。我们依旧会一起刷题,一起争论题目,只是我不再会因为他偶尔的走神而抱怨——我知道,他可能是在心里默背绕口令,也可能是在琢磨新段子的包袱。
有一次晚自习,他趴在桌子上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我凑过去,小声问:“在想段子呢?”
他猛地回神,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一个关于学霸的段子,看看能不能用到下次的小演出里。”
“那你演给我听听呗?”我鼓起勇气说。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老师不在,就压低声音说了起来。他的语气抑扬顿挫,眼神灵动,虽然只是片段,却逗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一刻,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梨涡浅浅,比平时多了几分耀眼。
我开始偷偷关注德云社的消息,在网上找他提到的段子,甚至下载了相声合集,在周末的时候慢慢听。林晓发现后,一脸不可思议:“曲禾,你居然听相声?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吵闹’的东西吗?”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有些喜欢,就是这样悄无声息,从一个人,延伸到他所热爱的一切。
高三的钟声敲响时,整个年级都被紧张的氛围笼罩。试卷、错题本、模拟题堆成了山,连课间的喧闹都少了许多,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我和于昊海的竞争也愈发激烈,每次模拟考的分数都咬得很紧,有时是他高一分,有时是我险胜,但我们之间的默契却越来越深。
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帮我占好图书馆的位置,顺便带一杯热牛奶;我会帮他整理语文作文素材,把易错的古诗文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他的习题册上。晚自习结束后,我们会一起走回宿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聊题目,有时聊未来,有时只是沉默地走着,却也不觉得尴尬。
他去北京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录音笔里的内容也从传统贯口变成了自己写的段子。有一次,他跟我说,德云社的龙字科招生快结束了,他通过了复试,只要再通过最后一轮考核,就能成为正式学员,接受全日制培训。
“那……你打算放弃高考吗?”我心里一紧,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脚步也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我想走相声这条路,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但我也不想放弃高考,毕竟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心里又疼又乱。我知道相声是他的执念,是他坚持了多年的梦想,但我也私心希望他能和我一起考去北京,一起走进清北的校园。可我不能这么说,我没有资格干涉他的选择。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我轻声说,“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纠结,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曲禾,谢谢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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