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郑九莲&许言凝(1/2)

江南的梅雨,黏腻又执着,仿佛天空永无止境的泪痕,在慈安医院灰白色的高墙上蜿蜒流淌。陈默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望着七楼那扇紧闭的窗。空气里浮沉着消毒水的锐利气味,混合着湿土和植物腐败的隐约气息,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肺腑。他肩上的相机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心里却揣着个滚烫的念头——去捕捉一个被传颂为“人间至情”的故事:郑九莲与许言凝。

推开读的侧脸,郑九莲凝视她的目光,光影在他们周围流淌……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精心设计的剧照。他的食指,带着职业的敏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搭在了冰凉的快门按钮上。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郑九莲的头忽然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不再是投向许言凝,而是穿透那温暖的阳光,精准地、直直地刺向陈默手中那个黑洞洞的镜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陈默无法理解的、近乎恳求的决绝。

一只枯瘦的手,带着惊人的速度抬了起来。嶙峋的指骨,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清晰地映出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脉络。那手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弧度,稳稳地挡在了镜头和许言凝之间,像一面骤然竖起的、脆弱不堪却又坚不可摧的盾牌。

陈默僵在原地,快门终究没能按下去。病房里只剩下许言凝低柔的诵读声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郑九莲的手依旧固执地挡在那里,微微颤抖着。他望着陈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如同龟裂土地上绽放的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别拍。”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陈默的耳朵里,也钻进了一旁许言凝骤然停止的诵读声中。

许言凝拿着书的手猛地一颤,书页“哗啦”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目光从书本茫然地移到郑九莲脸上,又移到那只挡在镜头前、微微颤抖的手上。她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尊骤然被冻结的雕像。

郑九莲的目光掠过许言凝瞬间苍白的脸,最终又落回到陈默身上。那温和的笑容还在,只是眼底深处翻涌起无法言喻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仅存的生命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

“以后……她还要嫁人呢。”

“别拍,以后她还要嫁人呢。”

这十个字,如同十颗冰冷的子弹,接连射入病房凝滞的空气里。陈默举着相机的手臂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沉,相机差点脱手滑落。他本能地用手指死死扣住机身边缘,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脑子里一片轰鸣的空白,职业性的冷静外壳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被巨大悲悯淹没的茫然。原来那份平静的凝视里,早已容纳了比病痛更深、更沉重的考量——直至生命尽头,他仍固执地、笨拙地,试图为她挡去一切可能的风霜,哪怕只是一缕投向未来的、可能并不存在的目光。

他几乎是狼狈地垂下手臂,相机沉重的分量带着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快门按钮在仓促的下落中,被他的拇指边缘无意识地擦过。

“咔嚓——”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械声响,突兀地刺破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言凝像被这声音狠狠抽了一鞭子。她一直维持着的、如同精美瓷器般脆弱平静的面具,在这声轻响中瞬间碎裂。她猛地从矮凳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那本诗集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整个身体绷紧如惊弓之鸟,那双总是平静地处理一切、温柔地拂过郑九莲病容的手,此刻却像秋风中的枯叶,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目光死死地、惊恐地盯在陈默垂下的相机上,仿佛那不是相机,而是对准她心脏的枪口。

“陈记者!你……”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婉。

陈默自己也懵了,这意外的快门声如同在紧绷的弦上猛弹了一下。他慌忙解释:“对不起!许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相机塞回包里,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他慌乱的动作无意中再次触碰了相机背部的按钮,液晶屏幕倏地亮了起来,正好显示着刚刚意外拍下的那张照片的预览。

光线昏暗,画面有些虚晃失焦,构图也歪斜得厉害。照片的绝大部分是模糊的病房背景和地面,只在画面的右下角,突兀地、清晰地框进了一双手——许言凝的手。

那双曾温柔地为郑九莲按摩、擦拭、喂食的手,此刻正以一种痉挛般的姿态死死地攥在一起,用力之大,指关节扭曲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而就在那紧握成拳的指缝间,一小角被揉捏得皱巴巴、几乎要被撕碎的白色纸片,顽强地探了出来。

那纸片边缘露出的几个印刷体小字,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陈默的眼睛:“……断报告单……患者姓名:许……”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小小的屏幕,每一个像素点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瞳孔。那份被他偶然窥见的报告单,那个熟悉的姓氏……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击中了他!他猛地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许言凝。

许言凝也看到了那屏幕上的画面。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惊恐、绝望、秘密被彻底撕开的巨大羞耻……无数种情绪在她眼中疯狂地冲撞、碎裂。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直得如同冻住。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否认,想要抢过那相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和真相一起堵回去。那剧烈的颤抖从她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彻底破碎的叶子。

病床上,郑九莲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他困惑地看看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的许言凝,又看看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相机屏幕如同见了鬼的陈默,虚弱而茫然地问:“阿凝……怎么了?陈记者?你们……在说什么报告单?”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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