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云气星成阵(2/2)

夜半时分,观星台的铜铃忽然响得急了,风里的湿意越来越重,吹在脸上像裹着层湿布。尹喜披衣起身,见西北天际的云气星阵已扩到天顶,五道光带间的光点连成了片,像块缀满碎银的鱼鳞甲,连带着周围的星宿都蒙上了层水光。他取出《甘石星经》翻到“云气占”篇,借着油灯的光念:“云气星明如鱼鳞,其雨如注,其润如酥,可解三月之旱。”李信在旁记录,笔尖划过竹简,墨汁晕开的痕迹都带着潮气。

次日清晨,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云气星阵隐进厚厚的云层里,只剩边缘的银蓝还在云缝里闪。村里的蓄水塘边热闹得很,张老栓带着十几个汉子拆闸门,木槌敲在木板上的“咚咚”声,混着孩童们的笑闹——他们举着陶罐在塘边等着,想接第一捧雨水。陈寡妇挎着竹篮往地里去,篮子里装着浸了雨水的麦种,她说这样出芽快,“尹先生说了,这场雨下透了,麦种喝饱水,根能扎三尺深”。

巳时刚过,风忽然停了,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瓮,连树上的蝉都不叫了。尹喜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土块渐渐渗出湿气,脚边的草叶垂着水珠,一动不动。“快了。”他对蹲在旁边抽烟的王二柱说,“风停气闷,是雨憋着劲儿呢。”王二柱猛吸了口烟,烟锅的火星在阴暗中亮了亮:“先生,您看这云,黑得发绿,别是要下冰雹吧?”“不是,”尹喜摇头,“冰雹云是‘悬如牛肋’,底下尖,上面平;这云是‘铺如棉絮’,上下一般厚,是好雨的样。”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雷,比前几日的更沉,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紧接着,第一滴雨砸了下来,“啪”地打在王二柱的烟锅上,火星子溅了他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抹,第二滴、第三滴就跟着下来,起初是稀疏的点子,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眼间就连成了线,“哗哗”的雨声从西北往东南推,像有千军万马在天上跑。

“下了!真下透了!”张老栓在塘边喊,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他指着闸门处,拆了木板的塘口正往外淌水,顺着旧渠往坡地流,“你看这水,不急不慢的,正好灌田!”陈寡妇在地里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巾,贴在脸上,她抓起一把泥,攥在手里能挤出清水来,“这泥活了!能捏出泥娃娃了!”

尹喜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袍。他抬头望天,云层深处,云气星阵的银蓝光晕隐约可见,像块被雨水洗亮的玉。雨水顺着沟渠淌过麦田,干硬的土块在水里慢慢化开,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土地在贪婪地喝水。远处的河谷里,旧渠的水越涨越高,却始终没漫过田埂——拆了闸门的蓄水塘,像位懂事的管家,把多余的雨水悄悄引向更需要的地方。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才渐渐小下来。雨停时,天边裂开道缝,夕阳的金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田垄上,泥土泛着油亮的光。孩童们在水洼里踩水,溅起的水花映着彩虹,像撒了把碎宝石。张老栓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蓄水塘时停下,见塘里的水正好满到塘沿,不多不少,他弯腰掬了捧水,喝了口,咧开嘴笑:“甜的!这雨水是甜的!”

尹喜和李信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软而不黏,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李信翻开湿漉漉的竹简,在“云气星”条下添了句:“壬子日,云气星聚如鱼鳞,拆塘闸以迎雨,雨沛而不涝,田皆润透。”尹喜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你看,不是星象决定了雨,是雨决定了星象。天地间的气顺了,星才会成阵;人顺着气走,才能接得住这份馈赠。”

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来,田里的麦种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悄发胀,像在酝酿着破土的力量。尹喜望着远处的星空,云气星阵已渐渐散开,光点融进暮色里,像完成了使命的信使。他知道,这场雨过后,那些被滋润的土地,会在不久后长出绿油油的麦苗,而观星台的铜盘上,又会映出新的星象——天地的循环,从来都这样,藏在星移斗转里,也藏在一拆一筑的智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