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黎明审讯（1/2）

寅时初刻，邯郸城内的火光渐次熄灭。

黑潮军控制住了局面。赵平府邸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前瓦解——当赵稷下令在府外架起投石机，将浸满火油的草球抛入院落后，困守的死士终于崩溃。三十余人投降，其余战死。赵平本人被从后院的枯井中拖出，他试图藏身井下密格，但被搜出。

赵午、赵梁早已落网。至此，三府首脑尽数被擒。

但胜利的代价触目惊心。城北两百余间民宅焚毁，百姓死伤尚未统计；黑潮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者倍之；叛军死者超过四百，俘虏三百余。邯郸街道上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赵府正厅临时改为指挥所。赵朔卸去染血的铠甲，换上深色常服，坐在主位上。徐璎手臂的伤口已由医者包扎，此刻坐在侧席，面前摆着一碗热汤，但她一口未动。

厅中还有赵稷、翟清，以及几位黑潮军高级将领。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

“将军，俘虏如何处置？”赵稷问。

“分开审。”赵朔声音沙哑，“死士归死士，头目归头目，赵平三人我亲自审。记住，我要知道几件事：第一，密道图纸从何而来；第二，与楚国勾连的细节；第三，魏军后续计划；第四，他们还在邯郸埋了多少暗桩。”

“明白。”

“另外，”赵朔看向翟清，“你带人统计百姓损失，造册登记。无论房屋、财物、牲畜，全部记录。战后第一件事就是补偿重建，钱从三府抄没的家产中出，不够的部分，从我的封邑补。”

翟清领命，犹豫了一下：“将军，墨家工坊……损失不大，但弟子们都受了惊吓。是否……”

“让工坊休整三日。”赵朔道，“但告诉所有人，变法不会停。三日后，工坊要重新开工，而且要比以前更忙——我们要修房子，造农具，补兵器。”

“是！”

众人散去后，厅中只剩赵朔与徐璎。

晨光从窗格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一夜鏖战，此刻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徐姑娘的援手之恩，赵朔不知如何报答。”赵朔郑重拱手。

徐璎放下汤碗：“我说了，不是为了你。邯郸若乱，淮泗局势必变，齐国将无后顾之忧，全力对付楚国。舟城的海上贸易也会受影响。”她顿了顿，“但看到那些百姓的房子被烧……那些人为了权力，竟能做到这一步。”

“权力腐蚀人心。”赵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先祖赵衰建密道，本是为子孙留一条生路。百年后，他的子孙却用这条密道来杀自己人，何其讽刺。”

“那块拓片上的话，”徐璎轻声道，“‘赵楚之盟，始于百年前秘约’。赵将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赵朔沉默良久：“我曾听父亲提过一桩旧事。百年前，晋楚争霸，赵氏先祖赵衰曾奉命出使楚国，秘密达成某种谅解。具体内容已不可考，但自那之后，赵氏在晋国内部的处境确实有所改善。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外交辞令，没想到……”

“没想到是拿邯郸的城防秘密做交易？”徐璎语气尖锐。

“徐姑娘，”赵朔看向她，“你是徐国后裔，应当比我更清楚：在灭国危机面前，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妥协。赵衰当时面临的是智氏、中行氏的联合打压，赵氏有灭族之危。他选择与楚国暗通款曲，或许是为家族争取喘息之机。”

“那徐国工匠呢？”徐璎握紧拳头，“那个因为拒绝交出图纸而‘恐祸将至’的工匠，他的命不是命吗？”

赵朔无言以对。

厅外传来脚步声，赵稷押着赵平进入。一夜之间，这位曾经在邯郸呼风唤雨的宗老，此刻须发凌乱，衣袍污损，但眼神依然倨傲。

“跪下。”赵稷喝道。

赵平冷笑，昂首不跪。赵稷正要强压，赵朔抬手制止。

“叔父，坐。”赵朔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赵平哼了一声，撩袍坐下，目光扫过徐璎：“这位就是舟城的徐主事吧？果然英雄出少年。只是，徐国遗民插手赵氏内务，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徐璎平静道：“我救的是变法文书，不是赵氏内务。那些竹简记载的农具制法、水利工图、市易条例，关系的是邯郸五万百姓的生计。这算不算赵氏内务？”

赵平语塞。

“叔父，”赵朔开门见山，“密道图纸，是屈晏给你的吧？”

“是又如何？”赵平昂首，“赵氏与楚国的渊源，比你想象得深。屈晏代表的不仅是楚国，更是百年前赵楚盟约的延续。你破坏了这个盟约，才是真正的不孝！”

“盟约内容是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赵朔从案上拿起那份拓片的抄本，推到赵平面前：“这是徐国工匠临死前刻下的。他说，赵衰嘱托此道乃绝路，非存亡之际勿启。但楚使重金求图——百年前的楚使，和今天的屈晏，做的事一模一样。叔父，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赵平看到拓文，脸色终于变了。他颤抖着手拿起纸，反复细看，嘴唇哆嗦：“这……这是从哪里……”

“密道深处，徐国工匠的尸骨旁。”徐璎道，“赵宗老，你们用的那条密道，是一个因为拒绝出卖秘密而死的工匠的坟墓。走在里面，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赵平颓然坐倒，良久，嘶声道：“是，屈晏给了我图纸。但他给的不仅是图纸，还有承诺——楚国愿意支持赵氏独立，脱离晋国，成为与齐、楚、秦并列的诸侯！”

厅中一静。

赵朔缓缓道：“所以你们叛乱，不只是反对变法，是要分裂赵氏，投靠楚国？”

“分裂？不，是拯救！”赵平突然激动起来，“晋国已经名存实亡了！六卿各自为政，晋侯不过是傀儡！赵氏继续留在晋国，只会被其他卿族慢慢吞食！与其如此，不如借楚国之力独立，届时你赵朔依然是赵国之主，变法可以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有何不好？”

“代价呢？”赵朔问，“代价是割让邯郸以北给魏国，引楚军入境，让邯郸成为楚晋之间的战场？叔父，你真以为楚国是慈善家？他们今日助你独立，明日就能让你成为附庸！”

“那也比如今强！”赵平拍案而起，“你看看邯郸！一场小小的内乱就烧掉半条街！这样的赵氏，能有什么未来？与其慢慢腐烂，不如搏一把！”

“所以你就拿百姓的房子当柴烧？”赵朔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让死士在民宅区纵火？赵平，你看看窗外，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们‘搏一把’的代价？”

赵平喘着粗气，不说话。

“魏军那边呢？”赵朔继续问，“魏钊答应你什么？事成之后，他怎么确保你不会倒向楚国？”

“魏国……”赵平眼神闪烁，“魏斯答应，只要赵氏独立后保持中立，魏国就承认赵国，并签订互不侵犯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