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使者与暗流（1/2）

楚国使者屈晏踏入赵府正厅时，目光首先落在厅中悬挂的那幅巨大舆图上。

舆图与寻常诸侯所用的不同：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还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出商路、矿脉、粮产区，甚至画出了海流与季风方向。图的一角，琅琊屿被特意标红，旁边用小字注着“舟城”二字。

“屈大夫，久仰。”赵朔的声音从厅侧传来。

屈晏转身，执礼恰到好处地体现着大国的矜持：“赵将军，郢都一别，已两年矣。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这是实话。两年前赵朔出使楚国时，还是晋国六卿中相对弱势的赵氏少主，虽勇武却难掩青涩。如今的赵朔，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疲惫，举手投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更让屈晏在意的是赵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似乎闪过一丝非人的幽蓝，转瞬即逝。

“屈大夫请坐。”赵朔在主位落座，赵平、赵午、赵梁三位宗老分坐两侧。墨翟的座位空着，据说是染疾不便见客。

宴席简单得近乎简陋：一鼎羊肉羹，两碟腌菜，一壶浊酒。与楚国使节往常受到的盛宴款待天差地别。

赵平率先发难，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子朔，屈大夫远道而来，如此招待，未免失礼于邻邦。”

赵朔平静道：“叔父有所不知，新法有令：官府宴请，菜肴不得超过三样，酒水不得过一壶。赵氏既然推行变法，自当率先垂范。屈大夫深明大义，想必能理解。”

屈晏笑容不变：“简朴治国，本是美德。只是……”他话锋一转，“郢都听闻邯郸变法，废井田、改军功、削世禄，城中颇有骚动。楚王担心，赵氏内政若生变乱，恐波及邻邦安宁。”

这话绵里藏针。赵午立即接话：“屈大夫所言极是！变法以来，邯郸世家多有不满，已有数十户迁往魏国。长此以往，赵氏根基动摇，如何是好？”

赵朔放下酒爵：“迁走的是蛀虫，留下的才是栋梁。赵氏不需要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的废物。”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屈晏轻咳一声：“将军锐意革新，令人钦佩。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反而焦糊。楚王的意思是，若将军愿稍缓新政，楚国可出面调停赵魏边境争端，保邯郸三年无战事。届时将军可从容整顿内务，岂不两全？”

这是公开的收买。用外部和平，换取内部改革的暂停。

赵朔直视屈晏：“屈大夫，三年前楚国在鄢陵战败，割让宛地三城予晋。彼时若有人劝楚王‘稍缓图强，以求和平’，楚王会答应吗？”

屈晏脸色微变。

“强国从无侥幸，变法不进则退。”赵朔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楚国想要什么，我很清楚。淮泗之地，齐国经营百年，楚军虽强，但水师不足，后勤漫长。舟城若倒向楚国，楚国可得海上补给线，对淮泗形成夹击——这才是贵国极力拉拢舟城的真正目的，对吗？”

屈晏终于收起笑容：“将军明察。但舟城已明确回复，将保持中立。没有海上支持，楚国在淮泗难有作为。既如此，楚国为何要支持一个正在削弱的赵氏？魏国开出的条件，可不比楚国差。”

赤裸裸的威胁。若赵氏不与楚国合作，楚国便可能与魏国达成默契，坐视赵氏内乱甚至推波助澜。

赵平三人交换眼色，显然早已知道这层利害。

赵朔却笑了：“屈大夫，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你以为舟城的中立，是畏惧楚国，或是待价而沽。”赵朔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琅琊屿，“但你不知道的是，今日此时，舟城水师三十艘战船正驶离港口，北上威胁齐国即墨海疆。齐国一旦告急，必从淮泗调兵回防——届时楚军在淮泗的压力，将减轻三成以上。”

屈晏霍然站起：“此言当真？”

“斥候三日前已出发，此刻消息应在送往郢都的路上。”赵朔转身，“舟城没有倒向楚国，但它用实际行动帮助了楚国。而这一切，不需要楚国付出任何代价，也不需要赵氏停止变法。”

屈晏脑中飞速转动。如果这是真的，那舟城的行动比公开投靠楚国更有利——既实际支援了楚国战线，又不给齐国公开宣战的借口。而促成此事的赵氏……

“将军如何说服舟城的？”屈晏沉声问。

“我没有说服，只是提出了请求。”赵朔回到座位，“舟城主事徐璎明白，一个强大而自主的赵国，比一个内乱衰弱的赵国，更符合东海诸邦的利益。同理，一个能在淮泗牵制齐国的楚国，也比一个被齐国压制的楚国，更有利于中原平衡。”

屈晏重新打量赵朔。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军事、懂变法，更懂天下大势的连环博弈。他将舟城、邯郸、淮泗、东海连成了一盘大棋，每一子落下都牵动全局。

“即便如此，”屈晏缓缓坐下，“楚国仍需保证赵氏不会倒向魏国。若将军能签订盟约，承诺三年内不与魏国结盟攻楚，楚王可保证不在赵魏冲突中支持魏国。”

这是底线了。楚国可以默许赵氏变法，甚至默许舟城与邯郸合作，但必须确保赵氏不成为敌人。

赵朔沉吟片刻：“盟约可以签，但需加一条：楚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支持、煽动或庇护赵氏内部的叛乱势力。违者，盟约作废。”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赵平三人。三人都避开了视线。

屈晏心中雪亮——赵朔这是要借楚国之手，清理门户。

“可。”屈晏举杯，“为赵楚之谊。”

“为天下之势。”赵朔举杯相迎。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屈晏被送至驿馆，赵平三人则阴沉着脸离开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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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府门，赵午便急道：“大哥，赵朔这是要借楚国之力对付我们！那盟约一签，楚国便不能明着支持我们了！”

赵平冷笑：“急什么？屈晏只是使者，签了盟约也可撕毁。重要的是，赵朔今日暴露了他的底牌——舟城的行动，说明他已经和徐国遗民深度勾结。这可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