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岁月废墟,淌出寒潭(1/2)

嬴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彻骨的寒。

‘以下犯上,其罪何如?’

‘擅离职守,其罪何如?’

‘私藏重犯,其罪何如?’

‘知情不报,其罪何如?’

李贤从行宫出来,天幕泛起了深红,太阳的余晖收拢,留出了一半黑色的夜。

前世种种,也如那黑色的夜一样涌现到面前。

天意所降的迹象,言说着帝国将亡——那沉璧的玉璧变成了李斯的上书,焚书变成了烧毁预言,坑杀方士变成了杀死楚巫。

他身处裂变的时代,渴望安定与和平。

他又再清楚不过,一个帝国的诞生绝无可能从温和宽厚中生成,而那铸就帝国的人执拿的是一把极锋利的刀剑。

嬴政将用这把天子之剑,斩断一切可能出现的威胁!

预言书何其荒谬,李斯的上书何其怯懦。

区区一个天外陨石,他们就怕了?

李贤并不知高座上的人在想什么。

嬴政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来。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咸阳的宫殿。

他梦见了曾祖父秦昭襄王嬴稷,他说了好长的话,依稀是有‘……语谶可畏…审慎行之…然其言可循而诱之……’说着,他递给嬴政一把匕首,谈及这是很多年前白起所献,乃寻哀牢山名师所铸。接着秦国历代先祖笑着看他,他们对他寄予厚望。

翌日醒来,他的枕边赫然出现了那把匕首。

他的愤怒并不来自于那听到的“帝国十五年将亡”的命数。

前所未有的震怒,来自于失望。

因为相信这命数的人对帝国极不信任。

他与他的帝国容不得任何意义上的质疑与诋毁!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不是假话。

这场无人知晓的密谈后,李贤对他的君主油然生敬,赫然生畏。

都说始皇帝求仙问道,大肆褒赏方士,热衷追寻神仙之事。

可嬴政偏偏又不相信那神仙天书,神仙落石上的命数。

当李贤看到父亲的公文,看到父亲崩溃的缘由,心神浑一震。

他交上那卷刻了一个月的竹简,抱着必死的心,隐瞒了上一世的错误是由父亲主导,他平静的述说了罪孽,更不惜错得再多一些,从而隐瞒了许栀所在。

幽暗的压力之下,李贤垂下头颅,跪伏在地,“……罪臣百错难赎,但求极刑。”

让李贤绝对想不到,嬴政很久没说话,他没有下令让人把他拖出去,也没再问他更多的事。

那卷竹简他准备近乎二十年的东西,关于他所知的一切秘密。

嬴政一眼都没看,翻也没翻。

嬴政最后扫了他一眼,最终目光落到他父亲的书简,沉默良久,旋即拂袖而去。

幽幽烛火燃尽,秋风从门帘吹了进来,这是楚地的风,故乡的风在秋日凉得彻骨。

行宫大殿空荡荡的,李贤一人伏跪在此,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从蜀地回到咸阳,亲口告诉嬴政‘若臣父有错,臣会杀了父亲再自杀’。

他这两辈子的岁月拢共不超过六十年,搭建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听到脚步。

“大人请。”

即便临到要死了,宦官的声音还是让他不适。

他抬头,那四四方方的漆盘上的确有一方柔洁的软布,但不是一杯鸩酒,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鸱吻钮印。

他显然错愕。

那随宦恭敬道,“李大人,陛下有令,让大人在七日内把该做的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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